新生报到处前,排着很长的队伍。
轮到陈清河时,负责登记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杂费和书本费,一共八块钱,把一寸免冠照片交一下,顺便领学生证。”
陈清河从兜里掏出八块钱递过去,听到一寸照片有些慌乱。
“照片?录取通知书上没提要带照片呀,我没准备……”
老教授皱了一下眉头。
“去校外照相馆现拍吧,拿着收据再来找我,下一个。”
陈清河游戏着急,怕自己入学不成功。
陈若安抚自己的妹妹。
“多大点事,天塌下来有大哥顶着,走。”
出了校门,陈若领着妹妹去了街角那家国营照相馆。
老师傅正摆弄着老式相机,听说要加急,就说洗不出来,要是实在着急得加钱。
陈若二话不说,从兜里拿出了钱给了老师傅。
“师傅,帮帮忙,妹妹等着报到,钱不是问题。”
老师傅看到陈若给了钱,立马换上笑脸,拉上黑布。
不到半个钟头,几张黑白照片就递到了陈若手里。
陈若和陈清河重返报到处,交了照片,拿到了学生证。
老教授递过来一把钥匙,指了指后方。
“女生宿舍三号楼,二层204室。今天新生报到,家属可以进去帮忙铺床,过了今天,男同志一律不准踏入女生宿舍半步。”
陈若和陈清河顺着老教授的指引往里走。
推开204的木门,是一间宽敞的四人寝,上下铺的铁架床有些生锈。
水房和公共浴室都在走廊尽头,每层楼还配了个生火做饭的公共厨房。
此时的宿舍楼里很热闹,楼道里大家的口音都不一样。
陈若靠在门框上,看向对面寝室。
一个小女孩,正往床底塞着两个大袋子。
袋口没扎紧,滚落出几个土豆和芋头。
这年头,农村出来的大学生太苦了。
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状元,却也意味着地里少了个壮劳力。
很多家庭掏不出额外的生活费。
能扛着大半年的干粮来学校,全靠微薄的助学金熬日子,已经是村里最大的支持了。
陈若心里有些心疼现在的孩子。
前世他也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
有些大山里的父母,为了凑齐孩子上学的路费和口粮,背着人偷偷跑去卖血。
一管子一管子地抽,最后染上治不好的绝症,家破人亡。
哪怕考上了大学,也让学子们十分的愧疚。
外地来的人路途更是艰难。
外地学子路途遥远,换乘多种交通工具才能赶来上学,路途十分折腾。
对比之下,自己靠着抓黄鳝、做买卖攒下的底子,舒舒服服到北京,实在是一件大幸事。
“大哥,水盆放这儿行不?”陈清河的声音打断了陈若的思绪。
陈若回过神,挽起袖子,开始帮妹妹归置行李。
盆塞进床底,铁壳暖水瓶放在桌角,崭新的毛巾、香皂、雪花膏,摆得整整齐齐。
陈清河住在下铺。
陈若看着坐在床沿边的妹妹,心里很欣慰。
前世被徐长卿那个畜生骗了感情、后半生很苦的妹妹,如今坐进了北大的宿舍里。
陈若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改变了自己妹妹的命运!
陈清河抚摸着床单,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她站起身,冲着陈若鞠了一躬。
“大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撑着这个家,我哪能坐在这里……”
陈若将妹妹拉起来。
“自家兄妹,搞这些干什么?你能考上北大,是你自己挑灯夜战、吃苦受累拼出来的结果,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哥只盼着你往后在这首都里,平平安安,顺风顺水。”
陈清河拼命摇头。
如果没有大哥大病初醒后带着家里人抓黄鳝、干倒买倒卖的营生,改善了家里的经济条件。
可能自己就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哪里还能安心备考?
“行了,东西都安置妥当了。明儿一早,我就坐火车回渝城。你一个人在这边,把心全扑在书本上,家里的事、钱的事,一概不许你操心。”
陈若又跟妹妹说。
“记住咱们老陈家的规矩,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要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别自己扛着,去红墙大院找你周叔叔。”
陈清河有些不好意思。
“大哥,周叔叔毕竟是那么大的领导,咱们非亲非故的,总去麻烦人家,会不会太招人烦了?”
“傻丫头,人情这东西,越走动越活泛,放着不用才会凉透。”
陈若笑了笑说。
“别把人家想得太高高在上,你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长辈自然愿意提携。”
陈清河点了点头,不再反驳。
“走,奔波一上午,大哥带你下馆子去。”
陈若转身刚要去拉门把手,宿舍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来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眼角已经有鱼尾纹了,皮肤有些粗糙,看着三十岁出头。
她费力地提着行李。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有些胆怯。
陈若看着那年长女人的打扮和年纪,再看看她手里沉重的行李,很自然地让开,热情地迎了上去。
“大姐,送孩子来报到啊?一路辛苦了,来,行李放这儿。”
那女人有些尴尬,把行李砸在地上,看着陈若。
“同志,你这眼睛是怎么长的?我是来报到的新生!不是谁家送孩子的保姆!”
陈若也脸红起来,骂自己嘴快,这八十年代初正是恢复高考没几年的时候,考生年纪跨度大也很正常,三十多岁考上大学的虽然少,但也不稀奇。
陈若反应极快,诚恳起来,弯腰拎起那个女人的行李,放在了对面的空床上。
“哎哟,实在对不住!怪我眼拙!我是看您这浑身上下的精气神,还以为是哪位领导下基层呢!原来是同窗,失敬失敬!”
那女人见陈若不仅主动道歉,还顺手帮了忙,也就不追究了。
“算你嘴甜。”
女人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爽朗地伸出右手。
“我叫杨小芬,今年三十二了,大西北来的,以前在兵团插队。这年纪考上大学不容易,难免被人误会,刚才我语气冲了点,你别见怪。”
陈若伸手握了一下,将身后的陈清河拉到跟前。
“哪能呢,杨姐一看就是直爽人。这是我亲妹子陈清河,渝城来的。小丫头第一次出远门,以后在这宿舍里,还得仰仗杨姐您多照应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