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关以北,跨过冰封的黑水河下游,便是罗刹国在大疆边境上生生剜去的一块飞地——必都镇。
在罗刹语中,这地方被称为“西伯利亚的南大门”。
虽然名义上是个“镇”,但经过罗刹人十几年的苦心经营,这里的规模已经膨胀到了惊人的地步。常住人口超过五万,一半是罗刹国的驻军、皮草商人和淘金客,另一半则是从大疆逃难过来,甘愿做苦力、甚至做奴隶的底层百姓。
镇子的中心,是一座座典型的东正教风格建筑。高耸的洋葱头屋顶上镶嵌着绿色的铜皮,宽大的原木别墅外墙刷着刺眼的红白油漆。街道是用厚实的松木板铺就的,为了防滑,上面撒满了煤渣。
这里是整个远东最大的走私中转站。大疆的茶叶、丝绸、甚至是被掠夺的黄金古董,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运往罗刹国的腹地。而罗刹国的劣质火枪、烈酒和鸦片,则顺着这条血脉毒害着北境。
诡异的是,作为一座边境重镇。必都镇竟然没有修筑任何城墙。
在镇子的外围,除了几道用来防备野狼的低矮木栅栏,连一条像样的护城河和铁丝网都没有。那些装着高爆弹的军火库和囤积着几万张紫貂皮的仓库,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敞露在风雪中。
这不是因为罗刹人穷修不起城墙。这纯粹是出于根深蒂固、深入骨髓的傲慢。
在这个平行的蒸汽与钢铁交织的时代。整个世界的格局,被几个被称为“列强”的庞然大物死死瓜分。
跨越海洋的“英格力帝国”,凭借着无敌的铁甲舰队,号称日不落,掌控着全球的贸易和殖民地;欧罗巴大陆上的“日耳曼帝国”,以严谨的工业和陆军闻名;而占据着北方苦寒之地的“大罗刹帝国”,虽然在工业精细度上略逊一筹,但他们拥有着最庞大的陆军数量和被称为“灰色牲口”的悍不畏死的消耗战打法。
在罗刹人看来,南方的大疆朝廷,就是一帮只会抽大烟、见到洋枪就下跪的软骨头。至于西边草原上那些还在骑马射箭的乌苏克部落,更是未开化的原始人。
在这个星球上,能让罗刹人修筑城墙防备的,只有其他几个列强。而大疆人?他们连直视罗刹双头鹰旗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敢来捋熊须?
……
必都镇,远东军混成旅的营区。
一栋最大的原木连排兵营里,火炉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热浪将屋子里的温度烤得像个蒸笼。
“干!为了沙皇!”
“为了沙皇!”
两个留守的步兵营长——少校普卡洛夫和大尉谢尔盖,正赤敞着毛茸茸的胸膛,手里举着两个硕大的玻璃杯,将足足半斤高浓度的伏特加猛地倒进喉咙里。
在罗刹军队的传统中,伏特加从来都不是饮品,而是“军需物资”。
北方的极寒天气,让罗刹人对这种能迅速提升体表温度、麻痹神经的烈酒产生了病态的依赖。在战场上,罗刹军官甚至会在冲锋前给士兵灌下大量的伏特加。这种酒能让人暂时忘却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把士兵变成一群只会嚎叫着“乌拉”向前冲锋的灰色牲口。
“哈……”
普卡洛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手用袖子抹去胡子上残存的酒液,眼珠子因为酒精的作用而通红发亮。
“谢尔盖,算算时间。沃龙佐夫将军的野战炮,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那个叫什么……蒙阴关的地方,开火了吧?”
谢尔盖抓起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在掺着肉渣的汤盆里蘸了蘸,大口嚼着。
“开火?就凭大疆那些拿着破铜烂铁的军阀?”谢尔盖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打赌,将军的大炮才响了三声。那个叫周维钧的土包子,就已经派人举着白旗,跪在雪地里舔将军的马靴了。”
两人相视一眼,爆发出粗野的狂笑声。
“哐当。”
木门被猛地推开,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两人打了个哆嗦。
一名挂着中尉军衔的通讯参谋,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长官!”参谋连门都顾不上关,声音里透着慌乱,“出事了!电报房刚刚报告,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我们与沃龙佐夫将军的主力部队,彻底失去了无线电联络!”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普卡洛夫皱了皱眉头,将手里的空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失去联络?”他打了个酒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帮大疆的土匪有什么好怕的。八成是将军已经打进了城,这会儿正忙着搜刮那个郑家老头子藏的黄金和女人呢。哪有功夫搭理电报房的呼叫。”
谢尔盖也附和着笑了起来,伸手去抓桌上的酒瓶。
“就是。这鬼天气,风雪这么大,电台的天线被风吹歪了,或者受潮出了故障,那是常有的事。你瞎咋呼什么?”
参谋急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不仅是通讯官,还是正规军校毕业的高材生。
“两位长官!这不一样!将军携带的是三部大功率车载电台!不可能同时出故障!”
参谋上前两步,语气急促。
“我怀疑大疆人可能有埋伏。我请求立刻派出一支骑兵侦察小队,向南搜索确认主力部队的……”
“砰!”
参谋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沉重的玻璃酒杯狠狠砸在他脚下的木地板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闭上你那张散发着懦夫臭味的嘴!”
普卡洛夫站起身,身子晃了两下。他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枪管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这个没上过战场的书呆子!你是在质疑沃龙佐夫将军的指挥能力,还是在质疑伟大的罗刹火炮?!”
普卡洛夫赤红着双眼,像头护食的狗熊一样咆哮。
“大疆的猴子能埋伏我们?他们连一门像样的火炮都没有!滚出去!如果再让我听到这种长他人志气的屁话,我就以动摇军心的罪名毙了你!”
谢尔盖也拔出短刀,“夺”地一声扎在木桌上。
“滚!”
参谋看着这两个已经喝得七荤八素的营长,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他咬着牙,不甘心地行了个军礼,转身退出了温暖的木屋,将门死死关上。
“来,为了这难得的清闲,再干一杯!”普卡洛夫重新拿了个杯子,倒满伏特加。
两个罗刹军官继续推杯换盏。酒精彻底麻痹了他们的神经,也蒙蔽了他们对危险的最后一丝感知。在松木燃烧的温暖中,两人趴在桌子上,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们并不知道。
此刻的黑水河冰面上,八百五十辆宝马R75边三轮摩托车和四百二十辆满载步兵的欧宝卡车,正关闭了车灯,凭借着星光和雪地的反光。
像一群在暗夜中游猎的黑色狼群,向着毫无防备的必都镇,露出了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