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
张耀宗掐灭手指间燃到尽头的烟蒂,一把扣上钢盔的下颌带,皮手套握住信号枪握把,拇指压下击锤。
“砰!”
一发红色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嘶鸣升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炸开一团夺目的红雾。
“一营一连,顺马道下墙!工兵排,破门!”
三十多名尖刀班士兵端着MP18冲锋枪,顺着内城墙陡峭的青石台阶快速向下突进。镶着铁钉的军靴踩在结冰的石板上,发出密集的“踏踏”声。沉甸甸的三十发蜗牛弹鼓在跑动中碰撞着武装带,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城门正前方。
工兵排长王大柱打着手势,两组工兵抱着漆着黑色德文的沉重木箱,猫腰冲向那两扇钉着海碗大铜钉的包铁榆木城门。
“一号位,两组标准TNT!二号位,延时引信!导线拉出来!”
王大柱没有让人把炸药包直接贴在门板上。这是野战工程作业的大忌。
在开放空间内起爆,炸药的爆轰波会遵循流体力学原理,呈球形状向四周阻力最小的空气中扩散。直接贴门炸,大部分能量都会变成听响的气浪,对这种厚达半尺的包铁重门破坏力极小。
必须使用定向爆破。
工兵们找来几根粗壮的马车辕木,斜顶在炸药包后方,构成一个简易的三角受力支架。
“压实!用沙袋封住炸药背面!一点缝隙都别留!”
十几个填满冻土、沉重无比的麻袋被士兵们垒在炸药外侧。这样一来,高能炸药起爆后,向后和向两侧扩散的爆轰波会被高密度的沙袋死死挡住,迫使所有能量瞬间汇聚成一股数千度的高温高压射流,狠狠切向正前方的门板。
“连线!撤出爆破半径!”
两根绝缘导线被迅速拖拽到三十米外的残垣断壁后。
王大柱单腿跪地,双手紧紧握住起爆器的T型手柄,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下压去。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瓮城通道里来回激荡。城墙缝隙里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狂暴的气浪卷起地上的碎砖烂瓦,雨点般砸在工兵们躲藏的掩体上。
硝烟尚未散去,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王大柱端着毛瑟驳壳枪第一个冲了上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两扇坚不可摧的包铁榆木大门被撕碎了,炸出了一个足有两米高、边缘焦黑的大窟窿。断裂的木茬上还冒着青烟。
但门后没有街道,没有空气。
堵在窟窿里的,是死死夯实的黄土、层层叠叠的沙袋,以及夹杂在中间的巨型青条石。
“二班长!上去看看有多厚!”
身材瘦小的二班长把步枪甩到背上,踩着同伴的肩膀,双手死死扒住破洞边缘。他打亮手里的黄铜军用手电筒,将橘黄色的光柱探进门洞深处。
“排长!全堵死了!”二班长跳下来,吐掉嘴里的一口土渣,“这门洞最少五米,里面填的石块和夯土连一条缝都没留!刚才那点炸药,连个皮都没蹭掉!”
王大柱咬了咬牙,脑子里飞速盘算。
再用表面贴片爆破已经没用了。爆轰波会顺着破洞往外反弹,不仅炸不开夯土,反弹回来的气浪甚至会把瓮城里的自己人震伤。
“拿风镐!上钻杆!”
王大柱转身冲着后方招手,扯着嗓子大吼:“去装甲车上把空压机管子接过来!在一米半的高度打三个品字形的定向孔!深度要一米!”
“排长,药量怎么算?”副排长拖着沉重的气动风镐跑过来,粗大的黑色橡胶软管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这是死土加石头,阻力系数至少是三。每个孔塞十公斤TNT!加装雷汞起爆管!”王大柱一把扯下手套,接过风镐的把手,“咱们给它来个内部掏心!弄完至少要一刻钟,动作快!”
……
城墙马道上。
张耀宗看着下方扬起的烟尘散去,城门却依然处于封死状态,两道浓黑的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举起右手,五指猛地握成拳头。
后方正准备启动的半履带装甲车连,瞬间熄火。引擎轰鸣声骤停。已经迈开步子的步兵方阵也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整个部队如臂使指。
“原地待命,机枪上墙掩护。”
旁边的参谋看了一眼腕表,压低声音说道:“团长,破门受阻了。咱们要不要改变战术?从两侧的台阶直接翻墙突进去?一千多号弟兄,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全翻过去。”
“翻墙?”
张耀宗偏过头,冷冷地瞥了参谋一眼,手里的马鞭指着那条仅有两米宽、坡度达到四十五度的青石台阶。
“你去看看那条道。一千多号人,每个人身上背着三十斤的弹药和装备。如果全部挤在那条台阶上,会发生什么?”
参谋顺着鞭子指的方向看去,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在步兵战术操典里,这是‘致命的战术漏斗’。”
“只要部队被卡在台阶上,无法展开阵型。内城的守军不需要瞄准,哪怕只是在街垒后面架起一门老式抬炮盲射,或者扔下几个炸药包。一炮下去,就能带走咱们至少半个排的人。”
张耀宗转身,看着停在方阵前方的那些Sd.Kfz. 251半履带装甲车。
“我们打的是巷战,不是排队枪毙。装甲车不仅是移动的MG34火力点,更是步兵推进时无可替代的正面装甲掩体。没有半履带车在前面开路、吃子弹,把弟兄们贸然扔进两侧满是暗堡的主街,那就叫谋杀。”
“可城内的路全是坑跟深沟,咱们的装甲车最多能推进几十米!”
“能推进多远就推进多远,至少先在城门附近的主街上,给咱们打开一片喘息的空间!”
张耀宗“咔哒”一声将子弹推上膛,目光死死锁定着下方的城门。
“所以,门必须破。哪怕等上一个时辰,也得先让铁壳子开进去。”
……
与此同时,距离内城门不到五十米的沿街商铺里。
这间原本卖绸缎的铺子,此刻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暗堡。
窗户被厚厚的青砖完全垒死,只留下一条两指宽的射击缝。屋子里没生火,零下二十度的气温让空气冷得像冰窖。两人呼出的白气在冻死的窗棂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两个北安军士兵缩在满是灰尘的柜台后面,手指冻得通红,死死抠着老套筒的扳机。枪管上的汗水已经冻成了冰碴。
“刚才那一响,城门破了吗?”年轻士兵牙齿打颤,两股颤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老兵贴在墙根上,耳朵竖得老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没破。张司令让人用两千个沙袋把门洞填实了,洋炮也轰不开。”
老兵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呲呲”漏气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突突突”金属钻凿声。这声音顺着冻硬的青石板街道传导过来,震得铺子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们……他们在干啥?”年轻士兵声音发抖,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在打眼。”
老兵脸色瞬间惨白,握枪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这是矿上开山炸石头、凿矿脉的动静……他们要往门洞深处塞炸药包。”
沉重的风镐声一下一下凿在坚硬的条石上,更像是钻在两人的骨头缝里。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年轻士兵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老兵粗重紊乱的呼吸。
整整一刻钟。
那让人抓狂的“突突”声骤然停止。
外面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兵猛地闭上眼睛,把头深深埋在双腿之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一墙之隔的门洞里,引线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