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露天校场。
风雪越来越大。那排趴在冰雪里端着Gewehr 88步枪的汉子们，已经被雪花盖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雪包，但依然没人敢动一下枪管。
老常把那张烧成灰的电报纸扫进铜盘里。
他凑近藤椅，压低了嗓门：“王爷。这几天京城里可是热闹得很。宝光商会的铺子被砸了，周天德的二儿子被人当街打断了腿，满嘴牙都敲碎了。那前门大街上，现在全是在看周家笑话的。”
雍亲王吸了口水烟，烟袋锅里的水泡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听说了，于步高那条老狗干的吧？”
“王爷圣明。正是户部天官府上的内管家老邱亲自带的人。”
老常双手笼在袖子里，“郑国勋死了，于步高每年从北境收的百万两‘冰敬’打了水漂。他这是山高皇帝远，拿不到周维钧那个煞星，只能把邪火全撒在京城周家的头上了。”
雍亲王吐出青烟，眼角挑起一抹戏谑。
“于步高这老狐狸，一辈子钻在钱眼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这么大张旗鼓地搞连坐，其实也是在替咱们投石问路。”
雍亲王把黄铜水烟袋搁在矮桌上，抓起一把花生。
“本王也想看看，这个在北境翻江倒海的周维钧，到底跟京城周家这帮赶他出门的血亲，是个什么关系。他要是真带兵杀回京城替周家出头，那他就是个只顾私仇的莽夫。他要是坐视不管……”
“咔。”
一粒花生壳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得粉碎。
“那他就是个真正断了七情六欲的枭雄。这种人，最难对付。”
傍晚时分。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雍亲王府的侧门外。
尹氏商会的家主尹唯，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袱，孤身一人走下轿子。
面对王府侧门的门房管事，这位在京华楼里让另外五大皇商俯首帖耳的商帮盟主，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劳烦通传。尹某有要事，求见王爷。”尹唯双手奉上一个红纸包，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片刻后，尹唯被领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偏院茶室。
茶室里没有生炭火。四壁光秃秃的，连幅字画都没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榆木桌子。
雍亲王依然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军大衣，坐在桌后翻看着一份兵部的膛线磨损报告。
“草民尹唯，给王爷请安。”
尹唯走到桌前，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起来吧。赐座。”雍亲王连头都没抬。
尹唯站起身，将那个黑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榆木桌上，解开死结。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七十万两奉天钱庄见票即兑的本票。
“王爷。这是今年商会最后结余的七十万两。一分不少，全在这里了。”尹唯弓着背，退后半步。
雍亲王翻过一页报告，连看都没看那堆银票一眼。
“今年的雪大，西北那边路不好走。开了春，西域那边的茶道路引，你多费点心。我刚让兵工厂开了两条新弹药线，明年天武军的开拔费和军火口子大。你准备四百万两。”
听到“四百万两”这四个字。
尹唯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背上的中衣瞬间被冷汗湿透。
四百万两现银。
这对于垄断了淮盐和官窑的尹家来说，也是一笔几乎要抽干骨髓的巨款。大疆帝国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千万两。这等于要尹家一家，扛起大疆十分之一的军费！要是凑不齐，或者资金链断裂，他尹家百年基业，瞬间就会被头顶这位主子连根拔起，换另一只手套来戴。
“草民……草民明白。开了春，草民亲自带队去走西域的线。砸锅卖铁，绝不耽误王爷的大事。”尹唯嗓音沙哑，双腿有些发软，但依然死死咬着牙应了下来。
在这间屋子里，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雍亲王就是他头顶上的天。
雍亲王合上报告，抬起头，狭长冷冽的眼睛终于看向了尹唯。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送这七十万两吧？”
尹唯咽了口干沫，再次跪了下去。
“王爷明鉴。草民斗胆，是为周家宝光商会的事来的。”
尹唯趴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斟酌。
“于尚书不仅砸了周家的铺子，还下令封了宝光商会所有的通关勘合。这官场上的规矩，草民不敢妄议。但……”
尹唯抬起头，迎着雍亲王的目光。
“王爷，这七大皇商，名义上是朝廷的买卖，但私底下，每年各家都有三十万两的暗账，是要送进商帮，最后转入天武军军需处的。”
“于天官这一刀下去，砍的是周家的货船。但如果周家就这么倒了，明年天武军那两百多万两的底账，怕是就少了一大块着落。若是任由于大人这么坏规矩，以后这商帮人心散了，草民怕耽误了王爷的军国大计。”
雍亲王端起桌上的残茶，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尹唯。
“尹老板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意思。”雍亲王吹了吹茶水，“你这是拿天武军的军饷做筹码，让本王来压户部的天官啊。”
“草民万死不敢！”尹唯吓得把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草民已经自作主张，联络了其他五家。凑了部分现银，再加上周家自己准备的，替周家把这个窟窿填上。绝不让王爷为了这等铜臭小事费心。只是……”
尹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隐晦的乞求。
“只是于大人那边，如果一百万两还填不满胃口。草民等人位卑言轻，恐怕压不住这阵邪火。”
雍亲王听完，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两下杯壁。
“你能把那五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捏在一块儿，凑出大半的银子。有点手段。”
雍亲王放下茶碗，似笑非笑的看着尹唯。
“生意人嘛，和气生财。你们的规矩，本王懂。”
雍亲王站起身，走到尹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周天德回了京城。你让他把银票亲自送到于步高府上。”
雍亲王缓缓开口。
“不过，只送六十万两。”
“剩下的四十万两。你给本王送过来。天武军的火炮，正好缺几千发开花弹。”
尹唯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只送六十万？那于步高能善罢甘休？
雍亲王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于步高要是收了那六十万两，还觉得牙口没填满，不知道见好就收。”
雍亲王走到那扇半开的窗户前，看着校场上那些趴在雪地里纹丝不动的军汉。
“本王会派两个排的近卫。去户部衙门，跟他好好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