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北境边防督办衙门。

    这里距离黑水城五百里,地处交通要道,是北境三路的政治枢纽。

    比起黑水城的肃杀苦寒,燕州城显得富庶许多。督办衙门修得气派非凡,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朱红大门上镶着六十三颗铜钉,彰显着督办大人从三品大员的威仪。

    花厅内,地龙烧得滚热,水仙花在案头盛开。

    “啪!”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狠狠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盏乱跳。

    “孙师爷!这就是你们大疆的官场规矩吗?这就是你们承诺的边境安定?”

    说话的是个身材高瘦的罗刹人,名叫科兹洛夫。他是罗刹驻燕州领事馆的一等参赞,此刻正一脸怒容,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老者一脸。

    坐在他对面的,是督办衙门的首席幕僚,孙茂。

    孙茂六十出头,留着山羊胡,平日里也是被人捧着的主儿,此刻却只能拿着手帕擦脸,一脸的赔笑:

    “参赞大人,息怒,息怒。有话好好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乱子,让您发这么大火?”

    “乱子?这是暴乱!是造反!”

    科兹洛夫解开紧绷的军装领扣,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鸡,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黑水城那个新来的镇守使,叫周维钧的!他疯了!”

    “就在前天,他不仅没有去拜见我们的总理事,反而公然在大街上处决了我们的商业伙伴钱万三!还有你们朝廷任命的守备马奎、同知赵德柱!”

    科兹洛夫并不知道黑水城昨晚发生的“灭界之战”。他骑快马赶来燕州,消息还停留在周维钧“杀三害、立规矩”的阶段。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捅破天的大事了。

    “什么?!”

    孙茂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被烫湿的袍角,瞪大了浑浊的眼睛:

    “你说什么?马奎和赵德柱……死了?被周维钧杀了?”

    “千真万确!”

    科兹洛夫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傲慢与威胁:

    “真是混账!你们大疆的官员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他走到孙茂面前,俯下身,蓝眼睛里透着寒光:

    “孙师爷,你应该清楚。马奎和赵德柱是我们罗刹帝国的老朋友,也是你们郑督办的……‘钱袋子’。”

    “现在,钱袋子被人捅漏了,老朋友被人杀了。”

    “我们维克多总理事非常生气!后果非常严重!”

    孙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督办郑大人的心腹,他太清楚黑水城的份量了。每年从那里送来的冰敬、炭敬,足足有十几万两!那是督办衙门最大的财源!

    一个小小的五品镇守使,刚上任没几天,就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反了……真是反了……”

    孙茂手有些抖,胡子都在颤:

    “擅杀朝廷命官,这是谋逆!是大逆不道!”

    “我不管他是谋逆还是发疯。”

    科兹洛夫整理了一下领结,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洋大人派头:

    “大疆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要求,立刻撤职查办周维钧!把他押解到租界,跪在我们罗刹国旗下道歉!并且赔偿我们的一切精神损失!”

    “如果你们督办衙门管不了……”

    科兹洛夫戴上帽子,轻蔑地瞥了孙茂一眼:

    “我不介意建议总督府,直接调动边境的驻军,去帮你们‘管教’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小孩。”

    说完,他连礼都没行,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嚣张的背影。

    花厅内,孙茂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出大事了……”

    督办衙门,后堂书房。

    这里是整个北境权力的中枢,安静得落针可闻。

    墙上挂着那个“静”字条幅下,北境边防督办郑国勋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对着壶嘴细细品茶。他五十上下,保养得极好,眼睛里藏着能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的精明与算计。

    “噗通!”

    书房门被撞开,孙茂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门槛都差点把他绊个狗吃屎。

    “东翁!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郑国勋眉头一皱,放下紫砂壶,语气不悦: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若是让外人看见你这副样子,还以为我督办衙门没规矩。”

    “天……天真塌了!”

    孙茂顾不上擦汗,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刚……刚才罗刹领事馆的科兹洛夫来了!他说……他说黑水城那个新上任的周维钧,把马奎和赵德柱……全给杀了!”

    “甚至连钱万三都被当街枪毙了!”

    “啪!”

    价值连城的紫砂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郑国勋猛地站起身,那张原本淡定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全杀了?”

    “不仅杀了,还得罪了罗刹人?”

    他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马奎和赵德柱死不死他不关心,但他关心的是那每年十几万两的供奉!还有钱万三这个金饭碗!周维钧这是把他的摇钱树连根拔了!

    “这周维钧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国勋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兵部什么时候派了这么个狠角色来北境:

    “快!去把吏房的档案调出来!我要查他的底!”

    不到一刻钟。

    一份沾着灰尘的卷宗摆在了案头。

    郑国勋一目十行地扫过,随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京城皇商周家的嫡长子?”

    他指着卷宗上的字,一脸的荒谬:

    “因为在大沽口打了洋人,被家族除名,花了银子买了个镇守使的缺,发配到黑水城……”

    “这就是个被家族抛弃的纨绔子弟!是个在京城混不下去的刺头!”

    郑国勋把卷宗狠狠摔在桌上,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落魄少爷,手里既没兵权又没银子,他是怎么弄死拥兵数百的马奎的?又是哪来的胆子敢动赵德柱这个朝廷命官?”

    他背着手,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阴晴不定:

    “难道是周家暗中给了他私兵?”

    “不可能!周天德那个老狐狸我认识,那是出了名的视财如命,怎么可能给一个弃子这么大的本钱?”

    “那他哪来的兵?哪来的枪?甚至还能让罗刹人跑到我这儿来告状?”

    一种脱离掌控的未知感,让这位封疆大吏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个周维钧,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