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洋大人开路，那两排森冷的刺刀似乎也不那么吓人了。
苏正元和金啸天等人挺直了腰杆，像是一群刚才还夹着尾巴、现在找到了主人的狗，一窝蜂地涌进了大门。
两百多号人把原本宽敞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喧嚣声打破了守备府的肃杀。
伊万大步跨进门槛，大衣上还挂着雪，脸上带着傲慢之色。
他没有第一时间落座，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公熊，用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灰蓝色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周维钧。
“呵。”
一声充满轻蔑的嗤笑从伊万那满是胡茬的嘴里溢出。
周维钧虽然身高接近一米八，在这个时代的大疆人里算是鹤立鸡群，但在足足一米九几、壮得像座肉山的伊万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再加上周维钧那张虽然平静、却有些过于年轻白净的脸。
在伊万眼里，这哪像个传闻中杀人不见血的阎王?
反倒更像是个刚从西洋留学回来、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富家少爷，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小白脸。
而站在周维钧身后的李虎臣，那身板敦实得像块铁锭，眼神如刀，浑身透着股子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血腥气，让伊万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你们的镇守使？”
伊万转过头，用生硬的大疆话对身后的苏正元说道，声音大得整个厅堂都能听见：
“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看来你们大疆真的是没人了，居然派个孩子来守边疆。”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羞辱，周维钧面不改色，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一阵犬吠，还没这杯茶里的茶叶梗值得他在意。
“软蛋。”
伊万在心里下了定义。
如果是真正的硬汉，这时候哪怕不拔枪，至少也会拍案而起。这种唾面自干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懦弱的表现。
“苏。”
伊万一屁股坐在左手边的客座上，把两条长腿往茶几上一架，那双满是雪泥的皮靴直接对着周维钧的脸：
“你现在是罗刹商会的荣誉理事，代表的是大罗刹帝国的脸面。”
他指了指周维钧，语气里满是戏谑：
“去，跟他谈。”
“告诉这个小娃娃，在这里，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他不该碰的东西。”
“别怕。”
伊万拍了拍腰间那把硕大的转轮手枪，笑得狰狞：
“有我在给你压阵，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苏正元闻言，顿时觉得腰杆子硬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领，迈着方步走到大厅正中央，清了清嗓子，那张老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周大人！”
苏正元不再喊大帅，而是阴阳怪气地叫了声大人：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这两天在城里杀人放火，搞得人心惶惶，甚至还冒犯了罗刹友邦的威严。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今天，我们就代表全城的商人，也代表罗刹商会，来跟你讨个说法！”
茶盖轻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周维钧靠在椅背上，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怒意，反而挂起了一抹和煦的笑。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做了一个极其客气的“请”的手势：
“既然苏老是代表友邦来讲道理的，那本帅自然得听听。”
“愿闻拙见。”
这一笑，这一让，落在满屋子的人眼里，那就是示弱，就是认怂。
“嘿，看见没？我就说是个软蛋。”
站在后排的金啸天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赵百川，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得意：
“刚才在门口摆那个谱，也就是吓唬咱们。一见洋大人坐在这儿，立马就成了没了骨头的虫。什么大帅？我看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太监！”
赵百川捻着断了线的佛珠，浑浊的眼里带着嘲讽：
“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要今天苏爷把这规矩立住了，往后这黑水城，还是咱们说了算！”
厅内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刚才还缩着脖子的乡绅们，此刻一个个挺起胸膛，看向周维钧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挑衅。
苏正元站在大厅中央，原本还有些发虚的腿肚子，此刻彻底硬了。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礼单，那是他们昨晚连夜商量出来的“不平等条约”。
“既然周大人通情达理，那老朽就不客气了。”
苏正元抖开纸张，声音一开始还带着几分试探：
“第一，钱万三乃是商会理事，他的家产那是商会的公款。周大人不仅要如数归还，还得赔偿这期间的利息，共计纹银三百万两。”
说完，他偷眼瞧了瞧周维钧。
周维钧面带微笑，点了点头，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反对！
苏正元心头狂喜，胆气瞬间壮了三分，嗓门也跟着拔高了：
“第二！为了黑水城的繁荣，以后凡是挂了罗刹商会牌子的买卖，入城免检，赋税全免！这是国际惯例！”
伊万坐在旁边，大疆话语速一快他就有点听不明白，但他看懂了周维钧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把那双满是泥污的大脚在茶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了洋大人的冷笑撑腰，苏正元彻底飘了。
他不再看周维钧的脸色，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横飞，那语气不再是商量，完全变成了上级对下级的训斥：
“第三！那个王贵，吃里扒外，必须交给我们商会自行处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四！北门的防务必须撤销！为了避免误会，以后城防由罗刹皇军协助管理！”
……
“第十二条！”
苏正元猛地合上纸张，往前跨了一大步，手指几乎指到了周维钧的鼻子上：
“周大人，你这次惊扰了友邦，那是大罪！你必须亲自去领事馆，向总理事阁下负荆请罪！并且在城门口立碑道歉！”
“这十二条，少一条都不行！”
苏正元昂着下巴，语气颐指气使，一脸的的猖狂：
“马上办！立刻办！否则引起了两国纷争，你那一颗脑袋，可不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