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三惊。
到天亮拔营时,朝廷军的样子已经不太好看。
许多士兵眼圈发黑,走路发飘。有人甲带没扣紧,走两步哗啦响;有人盾牌挂反了,被伍长骂了半条路;还有人端着半碗昨夜没喝完的粥,边走边打盹,差点把粥扣在自己靴子上。
“醒醒!”
伍长一巴掌拍过去。
那兵迷迷糊糊抬头:“敌袭?”
“袭你娘,拔营!”
旁边几人笑了两声,笑完又蔫了。
笑也费劲。
昨夜寒州骑兵说拂晓还来,结果真来了。
天刚泛白,东边林子里又射来十几支箭,外加一阵破锣。朝廷军扑过去,连根毛都没抓到,只找到两只拴在树上的羊。
羊脖子上还挂了块破布。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替寒州军问早。
邵军看完,差点把羊宰了。
“将军,羊也是无辜的。”有人苦中作乐道。
但没人笑得出来。
许敬骑马靠近梁澈:“大将军,各营都催过了,只是昨夜闹得太狠,队列散了些。”
梁澈道:“今日加快脚程。云州边军尚有几处旧营,地势也开阔。只要入了云州,寒州军再想这样缠,就没这么容易。”
许敬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黑风坳在前头。”
梁澈嗯了一声。
黑风坳。
这名字不好听,地也不好走。两边山势压得近,中间官道弯折,风从坳口刮进去,常年带着沙。若有伏兵,很难打。
可不走黑风坳,就得绕五十里山路。
那可是山路,基本不现实。
梁澈下令:“左右坡探查五里,各营将领亲自压队,车队不得脱节。”
士兵们骂归骂,脚下还是快了些。
只是快得不齐。
一支军队,精神足的时候,队列会自己咬住前后。
人一疲,空隙便冒出来。
前面走快,后面跟不上;
马夫打盹,粮车压坑;
伤兵抱怨,旁边人还得扶。
一个个队伍像被拽长的绳,越走越细。
…………
黑风坳高处。
王烈蹲在一块青石后,手里拿着半截干草,虽然索然无味,但他眼中带着光。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
六万人,没让他一股脑塞进坳口。
那是蠢。
真把人堆在谷口,梁澈又不是瞎子,隔着二里都能闻到兵味。
王烈把兵分了三层。
第一层,几百弓弩手,露点影子,射几轮就缩。要让朝廷军觉得:哦,又是那帮讨嫌的。
第二层,在两侧高坡后备了石头、圆木、断车轴。绳子压着,木楔卡着,只等旗号。
第三层,主力藏在折返坡后。
那地方从官道往上看,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乱树和碎石。
等朝廷军被卡住,前后不顾,中间辎重堵死,主力再压下去。
一名偏将低声道:“王将军,梁澈今日走得快,前军已经离坳口不到五里。”
王烈吐掉草根:“快就对了,昨晚没白折腾。”
偏将笑道:“弟兄们昨夜跑了三趟,腿都跑细了。”
“回头让他们吃肉。”王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记住,第一波别打狠。”
偏将愣了下:“不打狠?”
“打狠了,他就缩回去。”王烈道,“还按昨夜那个味儿来,烦他,撩他,别把他打醒。”
麾下众人心领神会。
王烈又道:“都管住手,第一波不许逞能!”
“是!”
山坡后,寒州军一层层伏着。
刀不出鞘,旗不展开。
连马嘴都被布缠住了。
风从坳口穿过,卷起细沙,落在甲叶上,没人动。
……
午后,朝廷前军抵达黑风坳口。
坳口不宽,官道先向里弯,再折向南。两边坡上杂树不少,视线被挡得碎。
斥候先入。
没走多远,左侧林中有鸟飞起。
前军校尉抬手:“盾!”
盾牌刚竖起来,林中便射出几百支箭。
箭雨不算密,却准。
十几名士卒中箭倒地,其中两名传令兵连人带旗翻下马。
山上随即响起喊杀声。
“杀!”
“反贼休走!”
“杀梁澈!抢粮车!”
声音不小,人却没冲出来。
后军听见动静,许多人连头都懒得抬。
“又来?”
“喊累不累啊?”
“昨晚喊一宿,嗓子不疼?”
一个老卒把盾往肩上一顶,打了个哈欠:“举着吧,等他们笑完就走。”
基层军官也被折腾麻了,完全没把这波当成死战。
毕竟前两天什么破锅、竹哨、铁片都见过了。此时箭是落下来了,可又不是没见过。
邵军却不敢大意。
他盯着坡上,眉头压低。
这回不对。
箭落得太准,专压盾缝和马侧。射完之后,敌人也没退远,还在林后移动。
邵军回头喊:“报大将军!这回不太像虚招!”
传令兵刚要走,前方坡顶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声。
下一刻,巨石和圆木从坡上滚落。
轰隆声压过了喊杀。
官道被硬生生砸断,几辆粮车被碾成碎架,马匹受惊,拉着半截车辕乱冲。车夫被甩下去,后面的士卒躲闪不及,摔成一片。
前军想退。
中军被辎重堵住。
后军还没完全入坳。
原本一条长队,被卡成几段,头尾互相看得见,却接不上劲。
“稳住!”
邵军提枪冲到最前面,连挑两匹惊马缰绳,吼道:“盾兵向外!长枪顶住坡口!别挤!”
可人一乱,喊得再响也难传出去。
更麻烦的来了。
两侧林后,寒州军第二层伏兵现身。
弓弩齐发。
他们不乱射士卒,专找旗手、传令兵、驾车马夫。
一面军旗刚举起来,旗手便栽了下去。
传令兵冲出十几步,被一箭射翻,令旗落进泥里,被乱脚踩住。
车夫死得更多。
最前面的几辆粮车被砸得四分五裂,拉车的马受惊狂奔,拖着半截车辕撞进人群。
后面的车避不开,轮子卡轮子,马撞马,官道被硬生生堵住。
“退!”
“别退!前面堵了!”
“马惊了!按住马!”
“谁踩我!”
坳中队伍乱成一团。
前军想撤,退路被粮车堵住。
中军想前压,又被辎重卡死。
后军还没全入坳,听见前方大乱,队伍也停住。后面不明白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层一层乱喊。
梁澈的中军也乱了一阵。
他拔刀下马,连斩两名乱跑的士卒,血溅在泥地上。
“再乱者,斩!”
这一刀比十句军令都有用。
中军士卒总算停住脚。盾兵往两侧压,长枪护住粮车,弓手抬弓向坡上还击。
梁澈翻身上马,刀指坳口:“前军不许退!后军不许进!中军清路!各营就地成阵!”
他这一嗓子压住了半截坳道。
可也只是半截。
命令到不了更远处。
有的营还在举盾等敌人靠近;有的营已经弯弓还击;有的营忙着救车;还有的伤兵队被惊马冲散,哭骂声混在一起,听得人脑袋疼。
邵军提枪怒吼:“弓手压坡!压坡!”
可他的命令只能传到身边几十步。
远处听不见。
许敬护着辎重,嗓子喊哑:“车别弃!粮车不能弃!谁敢烧车我砍谁!”
一名士卒慌了神,扭头就跑。
梁澈策马过去,刀光一闪。
血溅在车辕上。
乱跑的人停住了。
梁澈举刀大喝:“稳住!”
“盾兵向外!长枪护车!弓手压山!”
“传令,前军就地结阵,后军不得乱进坳谷!中军护住帅旗!”
帅旗重新竖起。
几个老将也回过神来,开始抢队形。
军中最怕乱,但只要主将还在,旗还在,士兵就有东西可看。
朝廷正规军毕竟是正规军,梁澈多年老底子不是吹出来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有一批精锐硬顶上去。
盾牌连成排。
长枪从盾缝里刺出。
弓手冒着箭还射,逼得两侧寒州弓弩手稍稍后撤。
“老将军还真难啃下来!”王烈在高处看着,啧了一声,然后抬手高喝,“第三层,下!”
身后,寒州主力旗号一面面展开。
战鼓响起。
折返坡后,藏了半日的寒州军终于压下。
密密层层的人从两侧山坡涌出,盾手在前,长枪在后,弓弩交错,直奔被卡在坳中的朝廷军。
朝廷士兵抬头看见这一幕,先前那些骂声全断了。
老卒咽了口唾沫:“这回……不是破锅了。”
旁边那兵骂道:“你还惦记锅!”
山坡上,王烈长刀前指,嗓门压过鼓声。
“梁大将军!王烈在此等你多时了!”
梁澈抬头看去。
两人隔着乱军、车阵、飞箭和山风对上。
王烈又喊:“我从小就是听梁将军的故事长大的,仰慕已久!今日,总算轮到我跟您老人家过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