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先锋部队的彻底崩溃,活着的士兵疯了一样往回跑,丢盔弃甲,兵器扔了一地。
他们一边尖叫,一边撞进了后续跟进的中军阵列。
溃兵裹胁着恐惧,像决堤的洪水涌入人群。
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在脚下,有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汹涌的人潮卷着退了十几步。
有些倒霉的士兵,被当场踩断骨头,甚至踩成肉泥。……
“怎么了?!前面怎么了?!”
“天罚!是天罚!!”
“地上在炸!人在炸!什么都在炸!”
“是雷,是天雷!”
“天道护佑是真的!我们惹怒了上天!”
“怀仁女帝才是正统,否则上天怎会如此偏爱她?偏爱江辰?”
喊声此起彼伏,从前军传到中军,从中军传到侧翼。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比瘟疫更快。
瘟疫至少需要接触,而恐惧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声惨叫。
中军的阵列开始松动。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后退,队列出现了明显的缝隙。
指挥官在大声呵斥,可声音淹没在嘈杂中,没人听。
左翼更惨。
那边的士兵本来就看到了高坡方向的火光和浓烟,心里已经打鼓了。
溃兵一冲过来,当场就有几百人丢了兵器。
右翼稍好一些,但也在动摇。
三十万大军,像一座巨大的沙塔,被人从底部抽走了一块基石。裂缝从下往上蔓延,越裂越大。
梁澈面无血色。
他骑在马上,高处看得更清楚。
整个前军的阵型已经不存在了,中军也在松散,到处都是乱跑的人。
远处的高坡上,浓烟还在升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糊、刺鼻的气味。
眼前发生的事,超出了他戎马生涯的所有认知。
那些爆炸,到底是什么?
不是火油,火油不会炸。
不是石头,石头不会发出那种声响。
那些小小的陶罐,凭什么能掀翻战马,能把人炸成碎肉?
他不信天罚。
打了一辈子仗,如果天罚管用,那战场上死的都该是坏人。
可事实呢?死的最多的永远是最底层的兵卒,好人坏人一起死,天道从来没偏过谁。
可他不信没用。
底下那些士兵信。
梁澈看向崔建彰。
崔建彰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道:“不是天罚,绝不可能是。”
“那是什么?”
“属下猜测,应该是某种……特殊的火药配方。”崔建彰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些典籍中记载过,术士炼丹时偶尔会引发爆燃。如果有人将这种东西大量制备,封入容器,用投掷的方式……理论上,的确可以造成这种效果。”
梁澈听懂了。
“你是说,这是人造的?”
“一定是。”崔建彰很肯定,“量有限,你看,他只扔了那一批。如果真是天罚,为什么只罚一次?为什么只罚先锋?为什么不把我们三十万人全炸了?”
这话有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
梁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他身边的亲卫都在互相对视,眼底全是惊惧。
连他身边的人都是这个状态,下面那些普通士兵会怎么想?
道理这种东西,只对冷静的人管用。
而此刻,三十万大军里冷静的人不超过一百个。
就在这时,高坡上再次传来江辰的声音。
还是那种穿透数里旷野的洪亮嗓音,像从天穹上落下来的。
“我说天道护佑,你们不信。我说尔等逆天而行必败无疑,你们不信。”
“现在……信了吗?”
短暂的沉默后,江辰继续开口,像在叹息: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愿多造杀孽。今日这一次,只是警告。”
“可若尔等执迷不悟,继续追随逆贼李驰,不敬天命,不尊正统……”
“那下一次,就不是警告了。”
“到时候,天火焚城,雷霆灭世,尔等反贼爪牙,一个也跑不了!”
这些话落入军中,效果立竿见影。
前军方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的士兵跪了下去。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在拜天。
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额头磕在泥里。
“别……别打了……”
“不敢了,不敢了!”
“老天爷饶命啊!”
中军也开始跪了。
从前往后,跪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有些低级军官也跪了……
梁澈的嘴角在抽搐,猛然拔刀,高吼道:
“传令——全军听令!不许跪!给我站起来!”
没人动。
“我说站起来!!”
还是没人动。
跪着的人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不是不服从军令,是他们真的怕了。
怕那种从天而降的、无法抵抗的爆炸。兵器挡不住,盾牌挡不住,人肉更挡不住。
一名军侯鼓起勇气道:“大将军,不如……不如先退吧。等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再……”
“退?”梁澈瞪了他一眼,“退到哪?退回京城?三十万大军被三千人吓退?你告诉我,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
就在他们争执的几息时间里,又有一批士兵从队列边缘悄悄溜走了。
不是一个两个。
是成群成群的。
卸了甲,丢了刀,低着头就往旷野里跑。
有的往东,有的往南,有的干脆往永安方向去了。
在未知的恐惧下,他们做了同一个选择——跑。
梁澈看到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下令射杀逃兵,可他不敢。因为逃的人太多了,真要射,得射几万箭。
那不是止血,那是自残。
高坡上。
江辰收起了黄帛,将惊雷归鞘,对身后的弟兄道:“撤!”
赵明一愣:“现在?”
“现在。”江辰翻身上马,语气平淡,“该做的做完了,不用画蛇添足。”
自己手里只有三千人。
就算对面军心再烂,三十万人要是被逼到绝路、拼死反击,三千人也得被人海淹没。
这场心理战,已然大获全胜。
这就够了。
三千骑整齐调头,沿着高坡北侧鱼贯而下,朝永安方向疾驰而去。
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干净利落。
梁澈远远看着那三千骑绝尘而去,老脸越来越绿。
三千人,三千人光明正当地跑到自己眼前,自己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简直是一生之耻!
他想追,但追不了。
己方阵型全散了,连走路都费劲,追什么追?
必须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至少,不能再让逃兵继续增加了!
于是他收回了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崔建彰:
“崔先生,你学识最高,你说的,他们信!你去解释天罚的源头!”
崔建彰心领神会。
当务之急,就是破除士兵对“天罚”的恐惧。
真假不重要,总之要让士兵们听得懂、能接受……
于是,他立刻带着一队护卫在混乱的大军中快速穿行,同时高声呼喊道:
“都给我听好了!什么天罚?都是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