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人被带入帐中。
韩骁身形魁梧，面容冷峻。
沈砚则清瘦文弱，目光深沉。
得知庞非烟已死，两人明显沉默了片刻，道：
“庞将军……走得体面么？”
江辰淡淡道：“按大将军礼厚葬。”
韩骁闭了闭眼，抱拳。
沈砚也叹了口气，神色怅然。
但……
乱世之中，不是谁都能像庞非烟那样，抱着一条路走到黑。
二人最终齐齐单膝跪地。
“愿追随江将军，为将军效力。”
江辰起身，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神色温和，语气真诚：
“乱世求生，各为其主。今日入我麾下，便是自己人。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乱世魅魔的气场自然而然地铺开，身上散发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息
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让人莫名心安。
仿佛只要跟着他，前路再险，也有光。
韩骁与沈砚对视一眼，追随之心，愈发坚定。
帐中气氛渐渐好了起来。
酒菜摆上，庆功宴继续。
陈羽与马松喝得满脸通红，忍不住问道：
“将军！左贤王那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居然成了俘虏！”
赵明立刻站起来，兴冲冲接过话头：
“尖刀营一路走一路抢……不对，是一路夺粮、夺马、夺命！”
“黑石土城那一仗，血流成河！”
“后面顺手还宰了匈奴两个小王！”
众人哄笑。
赵明越说越兴奋：
“最后到黑狼岭，我们不到两千人，硬是在刀尖上跳舞！左贤王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结果被将军反手生擒！”
陈羽听得目瞪口呆：“怎么擒的？”
赵明：“当场摁在马背上！动都动不了！”
罗坤接着说道：“最狠的还是乌珠穆圣山，我们在那里立了碑，祭奠战死的兄弟！”
赵明拍桌，声音洪亮：
“碑文怎么写来着？”
“哦对——大乾将军江辰，以此勒石，镇封匈奴之脊！尖刀营三百二十三英魂长眠于此，俯瞰漠北，永镇山河！凡犯大乾者，山岳崩颓，虽远必诛！”
赵明念完碑文，满帐热血翻涌。
酒盏碰撞声此起彼伏。
“山岳崩颓，虽远必诛！”
众人纷纷重复了一遍。
郭曜啧啧赞叹，道：
“我原本只盼将军能重创匈奴，没想到……这一战，几乎把匈奴的脊梁骨都打断了。”
“左贤王被擒，两小王伏诛，黑石土城被血洗，乌珠穆圣山立碑。”
“此战之后，漠北至少五十年内，不敢南望。”
韩骁、沈砚也点头，感叹道：“庞将军输得不冤啊。”
帐中气氛越发热烈。
这时，
赵小凯忍不住开口，嘟囔道：
“将军，那老皇帝不给粮草军饷，还逼我们自生自灭。打赢了，又想着削弱我们，处处针对。既然如此……将军为何在匈奴圣山那样的地方，留下的还是大乾的名号。要我说，直接插寒州军的旗帜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不少将领目光闪动。
显然，这话问到了他们心里。
他们早就不满朝廷。
若将军振臂一呼——
自立为王？
他们双手双脚赞成。
凭什么拼死拼活，功劳却算“大乾”的？
江辰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
“对，就是要把功劳都算在朝廷头上。”
“功劳给朝廷，碑文上写的是大乾，捷报也写朝廷英明。”
“这样，我们才能始终站在大义的一边。”
“在这个时代，名正言顺——比十万大军还重。”
“我们替朝廷打仗，替朝廷镇边，替朝廷赈灾，天下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寒州军，是在为大乾卖命，是忠臣。”
“若有一天，朝廷反过来要削我们、灭我们。那是谁先失了道义？”
赵小凯下意识道：“朝廷。”
“对。”江辰点头，“到那时，我们若反抗，就是自保，是清君侧，是为天下除昏，而不是叛乱。”
不少村夫出身的将领胡须粗重，若有所思。
江辰继续道：
“慕容渊为何成不了事？”
“他本来是北方起义军领袖，虽然名义上是反贼，但其实并未失去大义，反而有无数百姓支持。”
“可偏偏，他接受了诏安，领了镇北王的封赏，转身就又反了，拿着朝廷的钱粮去打朝廷。”
“天下人怎么想？背恩负义，狼子野心。纵然有兵，也难得人心。所以，他的下场不可能好的。”
众人暗暗点头。
江辰语重心长地道。
“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帮朝廷立功。”
“帮它续命，帮它稳天下，不给它动我们的理由。”
“它若聪明，就与我们相安无事。”
“它若糊涂——那就是它先负边军、先负百姓、先失大义。”
“到那时，天下人，会站在谁那边？”
帐中众人听完这番话，心中的疑虑也是彻底消除了，也更加佩服江辰的沉稳。
换作旁人，有江辰的成就，恐怕早已膨胀到不知天高地厚。
可江辰却偏偏能忍，忍得住欲望、忍得住野心。
就在气氛渐热之时，帐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钦差大人到！”
众人一愣。
江辰眉头微挑：“钦差？”
陈羽一拍脑门，道：
“哎呀，将军！光顾着庆功，差点忘了说了！之前那个曹公公，将军还记得吗？”
江辰当然记得。
出征匈奴前一日。
那位曹公公捧着圣旨而来，名义上是封赏，让他回京参加封侯仪式。
实则是要把他调离边军，入京控制。
当时江辰直接把人扣押下来，按照计划挥军北上……
陈羽压低声音继续道：
“将军在匈奴腹地征战这些天，其实又来了几拨钦差。曹公公之后，又来了四个。几乎隔两天来一个，催将军回京受赏。”
罗坤冷笑：“受赏？怕不是强迫将军解甲归田。”
陈羽掐指一算，道：“今天这位，是第六个钦差了。前面几个，我都扣了，跟曹公公安置在一起。”
江辰戏谑地道：“哦？都六个了？皇帝这么着急赏赐我？”
陈羽耸了耸肩，道：“估计，后面还有第七个、第八个在路上呢，毕竟从京城到这也得几日。”
江辰呵呵一笑，起身道：“走，去见见这第六位钦差。”
众将纷纷起身，跟上江辰。
酒意未散，杀气未消。
营门外，一队禁军护着华贵车驾。
灯笼高悬，气派十足。
车驾中，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道：
“寒州主将江辰何在？还不速速来领旨！”
江辰到了营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
“哎呀哈哈哈哈，钦差大人！有失远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