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门开了。先涌进来的是亲戚。二表叔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磨白边的旧夹克,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口标签没撕,硬纸板硌着后颈,走路的时候脖子不敢转。
三表叔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灰西装,肩线窄了,手垂下来的时候袖子短了一截。几个年轻人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红包,红包很薄。
二表叔在第二排坐下,这是他早上就占好的位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三表叔坐他旁边,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二哥,你看前面那桌。二表叔抬起眼睛。主桌上摆着名字牌——林国栋,周慧,王建民,王母,林正业,林老爷子,李父,李母。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没有“家属”二字,都是正主。
三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哥,林国栋是江州副书记。王建民是副市长。林正业是部里的。林老爷子是——”
“看见了。”二表叔打断他,不让他再说下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但停不下来。几个年轻人坐在后排,不敢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过了一会儿,张铁柱他们进来了。张铁柱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刘凯帮他正了正。陈露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他们走到第三排坐下,张铁柱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扫过主桌上那些名字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用手肘捅了捅刘凯,低声说。“那些名字,你看见没有?”刘凯点头。“看见了。”张铁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本来想好的起哄台词全烂在肚子里。
“那咱们还闹不闹了?”张铁柱小声问。刘凯看了他一眼。“闹什么?你闹给副书记看?”张铁柱不说话了,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陈露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本来还想让建军表演个节目呢,刘凯说表演什么,表演你怎么被大佬盯上吗。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赵晓月是最后一个进场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外套——就是李建军在上海给她买的那件。她走到第三排,在陈露旁边坐下。陈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外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
赵晓月把包放在脚边,坐得很直。她的眼睛看着前面那扇紧闭的宴会厅大门,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攥着裙摆的布料,攥一会儿松一会儿。
宴会厅的门关上了。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亮起,一束白光打在门口。
门开了。
林晚晴站在门口,白纱从头垂到脚,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匹白色的瀑布。她的腰挺得很直,没有扶助行器,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婚纱的裙摆就往前推一寸,像潮水漫上沙滩。表姐王雨彤跟在后面帮她提着裙摆,肚子顶着婚纱的腰封,走得很慢。
李建军站在红毯的另一头。他没有戴魂玉——玉佩放在拜垫旁边的红布上,旁边摆着那两件巴掌大的小婚纱。但他的目光不在林晚晴身上,在她身后。林晚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林薇薇的弟弟林辉,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另一个是王雨嫣的母亲,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手里也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两个托盘上都盖着红绸。红绸下面的东西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撑着。
林辉的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他忍住没有哭。王雨嫣的母亲眼眶也红着,嘴唇抿得很紧,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是在替女儿走这条路,替女儿送嫁。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那两个人是谁?”“端着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一个托盘?”议论声很小,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
张铁柱伸长脖子想看,刘凯拉了他一下。张铁柱坐回去了。赵晓月看见那两个托盘的时候,手不攥裙摆了,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林晚晴走到李建军面前,停下来。她把头纱掀起来,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两个托盘上。
林辉和王雨嫣的母亲走到林晚晴身后,一左一右站定。他们把手里的托盘举高了一些,举到齐胸的位置。红绸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两团还没有完全燃起来的火。
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响起来,很稳,不紧不慢。“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第一拜,拜天地。李建军和林晚晴转过身,面向大门。门口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大红的拜垫上,落在魂玉上。玉佩里那两点光突然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极淡极细的旋动,是猛地炸开——紫金色的光芒从玉佩核心涌出来,像两盏被谁拧到了最大挡的灯。整个宴会厅被照得紫金一片,所有人的脸都被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
然后那两件婚纱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无风自动。红绸从托盘上滑落,那两件婚纱从托盘里升起来,像有人从里面把它们托了起来。裙摆展开,紫金光芒伴着白色的婚纱,一件在左,一件在右,静静地悬在林晚晴左右。。裙摆还在轻轻飘动,不是被吹的,像是有人穿上了婚纱。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几百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端杯子。所有人都盯着那两件悬在半空中的婚纱。
张铁柱的嘴张着,合不上。刘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陈露捂住了嘴。赵晓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擦,他知道那是代表那两个人。
张铁柱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这是什么?这他妈是什么——”
“别说话。”刘凯的声音在抖,但他让张铁柱别说话。张铁柱把嘴闭上了。
二表叔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三表叔张着嘴,下巴在抖。那几个年轻人缩在座位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建军看着那两件悬在半空中的婚纱。他能看见魂玉里出来的是林薇薇和王雨嫣。她们穿上那两件婚纱。林薇薇在他左边,王雨嫣在他右边。她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像光凝成的人形,轮廓不清晰,但五官能看见。林薇薇在笑,王雨嫣也在笑。她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她们说不出话,但李建军不需要她们说话。
魂玉里的两道光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像白昼。那两件白纱悬在半空中,缓缓转了一个圈,像是在展示自己,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来了。我们在。我们也嫁了。
林辉站在旁边,托盘还在他手里,红绸已经滑落在地。他盯着那件浮在半空中的白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两行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喊了一声姐,声音很轻,但宴会厅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王雨嫣的母亲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端着空托盘,站得笔直,看着那件浮在半空中的白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谁。
主桌上,林国栋站了起来。周慧也站了起来。王建民站着,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王母靠在王建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声音。林正业的眼眶红着,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林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地、稳稳地站起来。他看着那两件白纱,看了很久,声音沙哑但很清楚。“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坐下了,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抬手擦了擦眼角。
李父李母手拉着手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李母的眼泪早就下来了,李父没有哭,但他握着李母的手,握得很紧。王雨嫣的母亲转过来,李母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两个母亲的手在紫金色的光芒里握在一起。
李建军转过身,面对着高堂。林晚晴站在他左边,林薇薇站在他左边,王雨嫣站在他右边。三个女人,一个看得见,两个看不见,但都在。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里带着颤,但他还是很稳地把话说完了。
“二拜高堂。”
李建军和林晚晴弯下腰去。那两件白纱也跟着往下弯了弯裙摆,像是那两个人也在拜。
张天师坐在轮椅上,手心里的神像捏得死紧。他的眼泪从浑浊的老眼里淌下来,滴在神像的底座上,没有擦。清玄蹲在旁边,哭得满脸是泪,但没有发出声音。张霞拄着竹杖站在轮椅后面,手按在师弟肩上,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师弟花白的头发上。她不管。他也不躲。
“夫妻对拜。”
李建军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晴。两个人都弯下腰去。那两件白纱也转过来,面对着他们,裙摆轻轻飘动着,像两个人也在弯下腰,像两个人也在拜这一拜。
宴会厅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闹的、起哄的掌声,是很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样的掌声。有人拍了第一下,有人跟了第二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没有人大声叫好,没有人吹口哨。几百个人,安安静静地鼓掌。二表叔的嘴还张着没有合上,三表叔的下巴还在抖,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哭了,哭得比他俩更凶。不是他们心软,是那种场面谁扛得住。
张铁柱哭了。他拿袖子擦脸,擦不干净。刘凯也哭了,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戴上又起雾了,又摘下来。陈露靠在赵晓月肩上哭。赵晓月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过了,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件浮在半空中的白纱,脸上没有眼泪,但嘴唇在轻轻颤抖。
林辉把空托盘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他要把这一段录下来,等他姐养好了放给她看。王雨嫣的母亲已经站不住了,林母扶着她,两个母亲互相扶着站在一起。
李建军把魂玉从拜垫旁边的红布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紫金色的光晕慢慢收敛回去,那两点光旋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他胸口发烫。
司仪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礼成。送入洞房。”
掌声更密了,像雨点打在荷叶上,轻而密。那两件白纱在掌声中慢慢落下来,裙摆收拢,蕾丝叠在一起,珍珠一颗一颗地安静下来。它们落在张霞铺在拜垫旁边的红布上,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把脱下的婚纱叠好放在那里。不是像,就是。林薇薇和王雨嫣已经回到魂玉里了。紫金色的光晕平静下来,那两点光旋得慢了,慢到像是两个人在喘气。李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佩,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他听见她们在玉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