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天。江州,别墅。上午九点。
院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张婶拿着扫帚在扫,扫成一堆又被吹散,再扫再吹散,她也不急,就那么慢慢扫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王浩先下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精神了不少。他没急着进门,转身开后车门,弯着腰伸手进去扶人。表姐王雨彤——大表叔的独生女,王浩的媳妇——被扶着慢慢下车。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红色针织裙,腰身宽得不像款式,是里面有了人。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滚滚的,把裙子的前襟撑得紧绷绷的。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扶着腰,动作很慢,每一个姿势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护着里面那个小家伙。
“慢点慢点。”王浩关上车门,一手拎着包一手揽着她的腰。
表姐推开他的手。“我自己能走。你拿东西去。”她自己走了两步,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走。肚子不小了,看着得有五六个月的光景。王浩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嘴里答应着慢点走,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底下。
李建军站在门口,看见表姐的肚子,愣了一下。目光从肚子上移开,看着王浩,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你小子,行啊。”王浩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晚晴从屋里迎出来,助行器没扶,腰上绑着护腰带,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走到表姐面前,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住了。那个圆滚滚的、被深红色针织裙裹着的肚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颗饱满的果实。
表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五个月了。说是女孩。”
林晚晴伸出手,轻轻覆在表姐的肚子上。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半个身。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贴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唇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像是在笑,但眼睛里的光不是笑。那种光很复杂,有真心为表姐高兴的暖,有压不住往外冒的羡慕,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难过。
表姐看见了。她握住林晚晴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拿开。
“晚晴,你腰好点没?我听建军说你在做理疗,有效果吗?”
林晚晴把手抽回去,笑了一下。“好多了。医生说再做一个疗程就不用护腰带了。”表姐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步子很慢,两个人走得一样慢,一个有孕,一个有腰伤,走在前面像两只互相搀扶的老母鸡。
王浩拎着包跟在后面,跟李建军并排。
“多大的人了,还拎不动?”李建军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包。
王浩没跟他客气,把包递过去,压低声音。“建军,我妈——就是我丈母娘,明天也来。我爸也来。老两口说要当面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他们养老。谢你给大表叔安排工作。谢你把龙虎山那个老道接来。谢你——”王浩顿了一下,“谢你替他们出了一辈子没出的那口气。”他指的是张霞的事,指的是大表叔被二表叔三表叔吸血一辈子的事,指的是那些他终于替大表叔扛下来的事。
李建军没接话。两个人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在王浩肩上,他也没拍掉。
客厅里,表姐已经坐下了。张婶端了碗红枣枸杞汤过来,放在她面前,说喝这个好,补气血,对胎儿好。表姐端起来喝了一口,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林晚晴。
“晚晴,你也喝。你腰不好,气血得补。”
林晚晴摇了摇头。“我不用。你喝。”
表姐放下碗,拉着林晚晴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把碗推到她面前,说你也得补,咱们一起补。林晚晴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几颗沉在底部的红枣,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放下碗,对表姐笑了笑,说她去看看客房收拾好没有,扶着助行器站起来走了。
表姐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王浩走进来坐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了。表姐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把手放在上面,轻轻地摸。
“王浩。”
“嗯。”
“我是不是不该今天来?”
“为什么不该来?”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王浩一个人能听见。“晚晴看见我的肚子,眼睛都红了。她嘴上恭喜我,心里难受。我怀孕了,她没有。我当妈了,她没有。她看着我的肚子,心里在滴血。”
王浩握住她的手。
“明天她就结婚了。结了婚,早晚会有。你别替她操心。”
表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她把碗里剩下的红枣枸杞汤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碗底那几颗红枣沉甸甸地堆在一起,像一堆没说完的话。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扶着助行器,走得很慢。
“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新换的,被褥是新晒的。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备齐了。”
表姐说:“晚晴,你坐着。别忙了。”林晚晴没坐,站在茶几旁边,把果盘里的水果摆整齐,把纸巾盒挪到表姐顺手的位置,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表姐,腰挺得很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忙碌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表姐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她,把话题岔开了。
“晚晴,我爸我妈明天一早到。他们说好久没见你了,给你带了礼物。”
林晚晴转过身。“带什么礼物?人来就行。”
“我也不知道,神神秘秘的,不让我看。”表姐笑了。“对了,老姥姥家那边,除了我爸我妈,住在乡下的那群亲戚也说要来。”
林晚晴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二表叔、三表叔他们?”
“嗯。都来。”
“不是没请他们吗?”
表姐叹了口气。“没请也来。我爸说了,拦不住。他们知道建军有钱,知道明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说‘老表家办喜事,我们当亲戚的不能不去’。话是说得好听,来干什么——打秋风。”她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王浩在旁边接过话。“建军,你心里有个数。他们不是来看你结婚的,他们是来认门的。认了门以后就方便找你了。这次要钱,下次要房,再下次要工作。不给就说你忘本,给了就是个无底洞。”
李建军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橘子皮很薄,汁水溅在他手指上。
“他们来,我招待。但规矩,进门就讲清楚。”
王浩看着他。“什么规矩?”
李建军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表姐。“第一,自己出路费,自己住店,我不包。第二,礼金超过两百块的我不要,多了当场退。第三,谁要是提借钱的事,别怪我不认这门亲。”
表姐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建军,他们不会听你的。你说了他们也当没听见。这么多年了,我爸说他们多少次了?管用吗?管一天,第二天照样。”
李建军把沾了橘子汁的手在纸巾上擦干净。“我不是大表叔。他们试试看。”
表姐看着他,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窗外,张婶还在扫梧桐叶,扫成一堆被风吹散,再扫再吹散。院子里的叶子落了厚厚一层,铺在地上,金黄金黄的,像一层碎金。林晚晴从茶几边走过来,站在李建军旁边。
“建军,明天人多,你忙你的。亲戚来了,我招呼。”
李建军看着她。“你腰不好。”
“我坐着招呼。不走路。”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硬撑的笑,是真的在笑。“薇薇姐和雨嫣姐也在。她们在玉里看着呢。人多热闹,她们高兴。”
李建军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根红绳。玉佩贴着皮肤,温热,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在点头。
王浩站起来说去车上拿东西。表姐喊住他,让他把后备箱那个红色袋子拎进来,那是给建军和晚晴的结婚礼物。王浩去了,表姐转过头看着林晚晴,说晚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林晚晴在她旁边坐下来。表姐拉着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晚晴,孩子会有的。你还年轻。我当年也等了很久。你看,现在不也有了?”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表姐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表姐,我不是急。我就是怕——怕等不来。”
“不会的。”表姐的声音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你跟建军都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孩子会在该来的时候来。”
林晚晴抬起头,眼眶红了。
“薇薇姐两个了。你又有了。萌萌也有了。就我没有。”
表姐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傻丫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的缘分还没到,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你急什么?急能急出来?”
林晚晴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掉在表姐深红色的针织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是给那片厚重的红色又添了一层更深的红。王浩拎着红色袋子走进来,看见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看向李建军。李建军微微摇了摇头。王浩把袋子放在茶几旁边,退到厨房去了。张婶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给他盛了碗排骨汤。
“喝汤。你媳妇怀孕了,你也得补补。”
王浩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汤。清玄蹲在他旁边剥蒜。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守门的石狮子,一个喝汤,一个剥蒜,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