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老板,出事了。”
他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魂玉贴在他胸口,紫金色的光晕一明一暗,像两颗安安静静的心跳。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搁在掌心里摩挲了几下。温润,微凉。
车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降下来,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只剩车顶灯惨白的微光。他点了那条消息。
消息不长,每个字都很清楚——灰袍老人在送往看守所的途中,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了腕。车上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血流了一地。人送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多分钟,没救回来。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把玉佩塞回领口,就那么握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车顶灯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老人的脸浮上来——灰白长衫,散乱的白发,被按在墙根时嘴边还挂着血丝。那是他最后看见这个人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在太和山正殿里说的那句话——“你活不了多久了。”他只是用能量扫描出这个人五脏六腑正在衰竭,寿元将尽。他没想到,这个人连最后那点时间都没熬过去,不是被病痛带走,是死在自己手里。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出来的时候灯在他身后灭了,黑暗把他推了出去。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张婶正拿着长柄勺撇浮沫,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说建军回来了,晚晴在楼上哄念平睡觉,你等会儿,饭马上好。
“不饿。张婶,您早点歇着吧。”李建军换了鞋,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托盘里,声音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婶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在李家干了快一年了,知道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像今天这样懒得连敷衍都不敷衍的时候,只有一种可能——出了什么事。她把火调小,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从厨房出来了。
“排骨汤在灶上煨着,再过十分钟关火。粥在电饭煲里,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行。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她换了鞋,拎起自己的布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门关上了。
李建军没有上楼。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念安的爬行垫还铺在茶几前面,上面散着几块没来得及收的积木,一只塑料恐龙趴在垫子中央,头朝下,尾巴翘着。他把魂玉从领口里摘下来,搁在茶几上,看着玉佩核心那两点光晕慢慢旋转。
紫金色的光很安静,很稳,像是他见过的东西——不是像,是就是。
他想起张天师说过的——“帝尊,有些因果,您不惹它,它也会来找您。”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个老人死了。不是他杀的,但跟他有关。如果他没有在太和山正殿里说那些话,如果没有把他逼到那个份上,那个老人会不会选择用刀片割开自己的手腕?
他说不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怕吵醒孩子的步态。林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哄完孩子睡觉的倦意。她看见李建军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枚玉佩,灯没开,就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
“怎么了?”她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体温,“不烧。那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建工集团那个老头——死了。”李建军没有瞒她。
林晚晴愣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押送途中自杀的。用藏在鞋底的刀片割的腕。”李建军把赵铁军发来的消息给她看了。
林晚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机还给李建军,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把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两只手心里。
“建军,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我知道不是我杀的,但那些话是我说的。在太和山正殿,当着他和他女人的面,我说他活不了多久了。我说他不甘心。我说他怕死。”李建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说到每句话的时候,指尖都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重复那个场景。
“你说的每个字,有哪一句是假的?”林晚晴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质问,是那种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能有的笃定。
李建军没说话。
“你问他——他毒死了自己的师父,霸占了小师妹,把师弟的道观荒废了几十年,现在又绑了人要抢宗门传承——这是不是真的?是。你问他配不配长生——他配吗?不配。你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他自杀,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些话。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连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他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谁了?”
“不知道。”
“打给律师了。不是打给他老婆,也不是打给他孩子。是打给律师,问他的财产怎么分。他到死想的还是那点钱,不是他害过的人。建军,这种人,不值得你替他难受。”林晚晴说到这里,把他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回来放在茶几上,又坐回他旁边。“把汤喝了。张婶炖了一下午,你不喝她明天该难过了。”
李建军看着那碗汤,排骨的香气一绺一绺地往鼻子里钻。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咸,带着姜片的辛辣。他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被这口汤冲开了一道缝。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
“薇薇姐今天去做B超了。”林晚晴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才那件事已经完全翻篇了。“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心跳有力。再过六个月,咱们家又要多一个小家伙。”
“嗯。”李建军端着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道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晚晴。”
“嗯?”
“谢谢你。”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什么?我是你老婆,不帮你扛谁帮你扛?”
她在最后那个字上加了一点儿力道,像是在强调一个再确定不过的事实。然后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空碗抽走,放在茶几上。
“上楼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发改委那个项目下周验收,你那套方案还有几页PPT没做完,别以为我不知道。”
“知道了。你先上去,我待会儿就上来。”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扶着助行器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建军,那个人的孩子——会不会来找你?”
李建军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害怕,是担心。
“会。”他说。不是猜测,是陈述。他见过那些人的眼神。在太和山正殿里,那个老人被押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不是求饶的眼神,是不甘。这种不甘,不会跟着他一起躺进棺材里。
林晚晴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上了楼。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扶着墙慢慢走回到楼梯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建军,不管谁来,我们都在一起。”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楼梯口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嘴角终于往上牵了一下。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那种有个人站在你身后、你就算一个人面对整片黑暗也不会觉得冷的笑。
“好。”
他把魂玉重新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
凌晨两点。
李建军从书房出来关了电脑,去婴儿房看了看念安和念平。念安睡得像只小青蛙,四肢张开,占了半张床。念平缩在角落里,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下楼,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建工集团那边,查一下灰袍老者的几个孩子。背景,住址,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知不知道父亲被抓的事。”
赵铁军秒回了。“收到。老板,你是不是担心——”
“嗯。盯着点。”李建军没有多解释,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江州的夜安静得像是被浸在深水里。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往远处延伸,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他想起那个老人在太和山正殿里说的那句话——“我手下有几万名员工”。几万员工,千亿市值,千亿也好,万亿也好,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带走,只给活着的人留下一堆破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
远在几百公里外,省城某高档小区。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开着,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但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谁都没有觉得这灯光温暖。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手机搁在文件旁边,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则简短的消息,没有配图,只有几行字——“建工集团创始人张某在押解途中身亡,警方已介入调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眶是红的。他叫张维成,灰袍老者的长子,建工集团现任代理董事长。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是他的大妹妹张维芳。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弟弟张维安,刚从国外赶回来,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爸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律师的。”张维成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看着弟弟妹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爸留下的话是——集团交给你们,别的不要管,把爸生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没做完的事?什么事?”张维安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弟弟小,从小被宠到大,脾气也最大。“爸临走之前一直在查一个人。从那个人的底细,到那个人的女人,连那个人老家有多少亲戚都查了个遍。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维安。”张维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爸最后这段时间做的事,你我都不清楚内情。既然爸没有在电话里交代,那就说明这件事他不希望我们插手。你刚从国外回来,消息都不太清楚,先冷静几天。”
“冷静?”张维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爸死了,你让我冷静?爸这些年对我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清楚。他要什么,我们做子女的什么时候拒绝过?他这辈子咽不下那口气的,从来只有一个人。这次的事,也跟那个人脱不了干系。你们不查,我查。我不像你们——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等。”
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往门口走。张维芳站起来想拉住他,被他甩开了手。张维成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封面印着几个黑体字——龙盾安保集团,背景调查报告。扉页上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很年轻,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站在一间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六个字——龙盾国际安保。
“哥。”张维芳重新坐下来,看着张维成。“维安这样去,会出事。那个人——”
“我知道。”张维成把那份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大门口,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让他去吧。不去,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是——”
“出了事,有我。”
张维芳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她上周刚做的。她忽然觉得这颜色刺眼得厉害,把手翻过来攥住了衣角。
张维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霓虹灯将夜色切割成无数光斑。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他指间缭绕,被空调吹散,又被吐出的新烟拢住。
“李建军。”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黑暗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