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穿着藏青色的棉布衫,脊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脚步很慢。从布帘到大殿这几步路,她走了很久。灰白长衫老人听见竹杖点地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去,脸上强硬的冷笑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出来干什么?进去!”老太太没有看他。她径直走到张天师的轮椅旁边,低头看着他。老道也抬起头看着她。两个老人隔着半辈子的光阴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说的……都是真的?”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张天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太太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她跟了大半辈子的男人。那个说带她下山过好日子的师兄,那个说小师妹你等我几年我回来娶你的少年,那个她为他生了几个孩子的丈夫。

    “原来师父是你杀的。你说师父是病死的,我信了你。你说师弟不肯见我们,我也信了你。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我全信了。你说什么我都信,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师兄,你不会骗我。结果你骗了我一辈子。我还给你生了几个孩子。我这些年——我这些年——”她说不下去了,竹杖从手里滑落,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一辈子积攒的信任突然崩塌碾碎的无声抽泣。

    “你别说得那么委屈。”灰白长衫老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他整了整长衫的领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连头都没低一下,“我这些年没有亏待你和孩子。你住的是独栋别墅,坐的是进口轿车,几个孩子都在国外读书。你现在过的是豪门太太的生活,你给我生了孩子是不假,可我没让你吃过一天苦。你委屈什么?”

    老太太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你以为你在外面乱来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头养了多少女人,我给你留着脸没说罢了。孩子们都知道。孩子们不愿意回国,不是国外有多好,是不想看见你这个当爹的!”

    “我一个成功男人,后面有几个女人有什么错?”灰白长衫老人把手帕狠狠摔在地上,声音拔高了,在整个空荡荡的正殿里来回撞击,“你看看我现在——建工集团,千亿市值!要不是师父当年偏心,把掌门传给这个只会扫地打坐的废物,我早就是掌门,早把宗门发扬光大了。我哪一点不如他?我把一个快倒闭的建筑队做成千亿集团,证明就是师父错了!他当年选错了人!你现在让我认什么错?我没有错!我有什么错!”

    “师兄。”张天师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沙哑、缓慢,却在这空荡荡的正殿里比任何高声咆哮都更清晰。

    灰白长衫老人猛地转过头。

    “你错在自私。当年师父让你下山历练,你说师父偏心。师父把道观交给我,你说师父偏心。这些年你把自己不如意的事全怪在别人身上。你从没想过,师父当初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不是因为你不勤快——是因为你聪明得过了头,勤快得只为自己。”张天师停了片刻,把手从膝盖上微微抬起,指着面前这个满脸怒容的师兄,“你给师父下慢性毒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老人家当年在雪地里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自己冻掉了两根脚趾?你跟小师妹说要带她下山过好日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等了你那么多年,等来的就是一个被霸占的名分和你嘴里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借口?”

    老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他胸口压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底下挤出来的。灰白长衫老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师父的脸了。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不是师父不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给自己机会。你刚才说——你错在哪?你没有错?你错在欺师灭祖。错在为了掌门之位给师父下毒。错在霸占小师妹,让她在骗局里活了大半辈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这才是你最大的错。你不配做天师道的弟子,更不配做建工集团的董事长。”

    张天师把话说完,慢慢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溪水淌过石缝的声响。

    灰白长衫老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上所有强撑出来的从容都碎了,露出底下一张苍老而茫然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最后再说点什么,但忽然发现,自己那套千亿市值的说辞站在这间破道观里的三个人面前,轻得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空头支票。

    灰白长衫老人攥紧的拳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李建军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老人比李建军高半头,身形清瘦但骨架很大,长衫下的肩膀微微前倾,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练家子。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但指节粗大,是长年练功留下的痕迹。他盯着李建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畏惧,但他没找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怕。

    “一个欺师灭祖的叛徒,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大上。”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紫金光芒在破旧的大殿里微微流转,把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交错,“你毒死养你教你的师父,霸占等你的师妹,荒废师门道观几十年。现在跑来绑你师弟,说要宗门传承?你嘴上说的是长生之法,心里想的是长生。你怕死。你活了大半辈子,钱有了,女人有了,儿女有了——你忽然发现这些东西一个都带不走。你怕了。”

    “你是谁?”灰白长衫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从那张沾着腐土和血沫的脸,到他胸口那枚发着紫金色光芒的玉佩,再到他手背上那道还在隐隐泛光的旧伤。他忽然觉得这道光有些熟悉——不是这辈子见过的,是更早更早的时候,在师父那本从不让他碰的旧手札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他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但他是建工集团董事长,这辈子在商场上跟多少对手博弈过,怎么会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几句话就唬住。

    “我是谁重要吗。”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小子——找死。”灰白长衫老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刚才被老太太的哭诉乱了心神,被张天师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现在又冒出个来历不明的人把他这辈子最深的恐惧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开。他不能再让这个人说下去了。他的手往袖口里一缩,再伸出来时指间已经多了三道泛着幽绿色寒芒的银针——针尖淬过毒,是他这些年在外头跟旁门左道学的,不属于天师道的功法,是阴煞路子。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坐在轮椅上的张天师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师兄不要”。

    李建军没有躲。紫金光芒从他胸口炸开,三道银针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金光弹飞,钉在泥塑神像的残破袖口上,针尾嗡嗡作响。他抬起手,不是打,是按。五指张开,一掌按在灰白长衫老人的胸口。金光从掌心涌出,不是暴烈的、燃烧的那种,是极沉极稳的推力。老人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压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斑驳的山墙上,闷响。墙上簌簌往下掉碎砖粉末,几块松动多年的青砖滚落在他的长衫下摆上。他滑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他低头看着自己发软的双腿,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你不能伤我——我是建工集团董事长——我手下有几万名员工——你伤了我,我的律师团队不会放过你——”

    “你活不了多久了。”李建军收回手,低头看着瘫在墙根的这个老人,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越是平,越是冷。

    灰白长衫老人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李建军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一点正在急剧收缩的恐惧,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用能量扫过这个人身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五脏六腑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衰竭,不是病,不是毒,是寿元到了。他这辈子求的长生,到头来连多活几年都没求到。

    “你急着要宗门传承,不是为了什么发扬光大。你不在乎天师道,也不在乎掌门。你只是快死了。你想找长生之法,想续命。你绑你师弟,不是因为恨他,不是因为不服师父偏心——那些都是借口。你只是不甘心。你挣了这么多钱,泡了这么多女人,生了这么多孩子,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这些东西一样都带不走。你不甘心。”李建军的声音不高,但大殿太空太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师父下毒的时候,师父也活不了多久了。你亲手毒死的那个人,本来可以再多活很多年。他老人家当年在雪地里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冻掉了两根脚趾。他教你功法,传你道法,把你从孤儿养成一个人。你怎么还他的——慢性毒药,一天一撮,半年。你剁了他的寿数,现在你自己的寿数到了,你来求他留给师弟的东西。你觉得你配吗。”

    灰白长衫老人靠在山墙上,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白发散了,披在肩上,脸上全是墙灰和冷汗。他刚才还意气风发地说千亿市值,说几个儿女在国外读书,说自己比师弟强一万倍。现在他瘫在碎砖堆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想争辩什么,又像是想求饶。老太太从地上捡起竹杖,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男人。她哭过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了。

    “你有多少年没抱过孩子们了。你记得他们的生日吗。你记得你上次回家吃饭是哪一年吗。你外面那些女人——你病了之后她们有来看过你一眼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她把竹杖拄稳,转身走到张天师的轮椅后面站定,不再看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铁军带着人上来了。灰白长衫老人被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建工集团董事长”“你们没有权力抓我”。赵铁军没有跟他废话,拿出手铐啪地扣在他手腕上,把他按在墙上搜了一遍身,又从他袖口里翻出好几根淬过毒的银针。

    “老板,这人怎么处理?”

    “交给警方。罪名是故意杀人——几十年前毒死自己的师父,刚才又企图用淬毒暗器袭击我。你们几个留下来勘察现场,护送张天师和小师妹回医院。”李建军收起魂玉,转身走到轮椅旁边,低头看着张天师。

    老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腔很缓慢地起伏着。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峦。

    “老头,你跟你师兄的恩怨,我帮你收尾。”李建军把手放在他肩上。老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枯瘦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敲两下,意思是知道了。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拄着竹杖站在轮椅后头、头发全白的小师妹。老太太也看着他。晨光从山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老人之间,地上那些碎砖和灰尘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