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是一口气跑回前殿的。道袍的下摆被山路上的荆棘挂破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上还蹭着之前磕在洞口的泥印子,他跑得满头是汗,发髻都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脑门上,也顾不上擦。他跑到后殿紧闭的门前,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拍门。
“师傅,有要紧事通知您。”
里面没有回应。他把门又拍了两下,这次用力更重了些,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响声。“师傅——真出大事了!”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怎么回事儿?慌慌张张的。”门没开,但清玄能听见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从殿内深处慢慢往门口挪。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半扇,张天师拄着竹杖站在门口。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袖子卷了两道褶,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里衣,白发有些凌乱,显然刚从静坐中被惊醒。
“你腿怎么了?”张天师低头看见清玄膝盖上那片已经干涸的血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摔的。不碍事,师父。”清玄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您闭关这几天,出事了。后山祖师洞——李建军放在里面的魂玉,被人偷了。”张天师握着竹杖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凸起,青筋从枯瘦的手背上根根分明地浮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昨天。我早上去洞里看的时候还在,下午再去就没了。就隔了一两个时辰。我发誓我贴了符纸,藤蔓也没人动过,光膜也没破,但魂玉就是不见了。我已经把整座后山都找遍了,没有。”清玄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李建军带着人去追,在山下卧龙村抓到了四个贼——但是他们只偷了前殿供桌上的东西,桃木剑、祖师像、砚台,都是那些。他们连后山的路都不认识,天师洞根本没进去过。”
“他打电话过来——”清玄低下头,“他骂您是老头,说魂玉丢了您还有心思闭关。我——我当时气不过,把他怼了一顿。”
“你胆子不小。”张天师白眉底下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倒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么大的事儿,你该第一时间通知我。李建军是天师道的恩人,更是帝尊转世,你怎敢对他出言不逊?”
“弟子知错了。”清玄把脑袋压得更低,鼻尖快碰到胸口了,“可是师父——魂玉到底去哪了?那东西怎么会凭空消失?”
张天师没有说话。他拄着竹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清玄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师父望向殿外那棵千年银杏树的轮廓,目光深远而沉重,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魂玉这种至宝,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温养久了,会散发出一种极淡极纯净的气息。那种气息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对某些隐藏在暗处的东西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什么东西?”清玄愣住了。他从小在天师道长大,师父把所有道藏都给他看过,从来没提过“那种东西”到底指什么。
“唉,这话说来话长。不过——不应该有这种东西。”他拄着竹杖转过身,正要往里走,清玄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赶紧往前追了一步。
“师傅,还有一件事。那几个小偷偷走了前殿供桌上的几样东西——一把千年桃木剑,还有一个砚台,一个鎏金铜像。反正我以前没见过,李建军说很值钱,说够咱师徒俩吃三辈子。”
张天师猛地转过身,竹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整个后殿都轻微震了一下。“坏了。那把千年桃木剑不是普通法器——它是初代天师亲笔写下的镇煞符核心,那方砚台是调朱砂画符的阵眼,鎏金祖师像压在符胆正位。三件套在一起,才是一道完整的封魔阵。它们根本不在前殿供桌上,它们被供在后殿里间——是你平时不许进去的那间。”
“师父,这几个东西是用来镇压什么的?”清玄的脸色变了。他从来没见过师父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某个被压在心底许多年的秘密忽然被人从土里刨了出来。
“镇压的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个东西’。”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到殿门口,仰头看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玄从未听过的疲惫,“初代天师羽化之前,亲手封了一道极强的煞气在天师洞深处。桃木剑、砚台、祖师像,三件法器套在一起,就是那把锁。现在三件法器从阵位上被搬走,封印效力会急剧衰减。魂玉的气息顺着洞内灵脉往外扩散——那个东西闻到这股气息,一定会去抢。因为魂玉里的魂力对它来说,就是世间最纯净的养料,能让它从残魂恢复成完整形态,代价就是——”
“薇薇姐和雨嫣姐的魂魄?!”清玄整个人跳了起来,声音劈得像一面破锣,“那快去追啊师父!不能让它跑了!”
“跑了倒好。”张天师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徒弟,“只怕它还没跑远。卧龙村后山那些废弃的煤窑、溶洞、地缝——都是它藏身的地方。它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它躲在哪里。”
清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他忽然想起师父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应该有这种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师父,您说‘不应该有这种东西’——那它为什么又出来了?”
张天师拄着竹杖走了两步,停在祖师像前面。石台上那尊被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石像正安静地俯视着整座后殿,龛前的供果还是清玄昨晚换的,苹果皮上还带着水珠。
“这东西不是妖,不是魔,不是鬼。它是人。”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初代天师当年在龙虎山立下天师道,除了传道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使命——镇压一个不该出世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清玄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拂尘。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张天师把竹杖在石板上顿了两下,抬头看着那尊被千年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祖师像,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扛不住那东西,当务之急是找到魂玉的下落,保住那两个女娃的魂魄。他必须出山——但不是靠他这双老腿。
“去通知李建军,就说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