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新生婴儿的啼哭从产科那头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鸽哨。

    林晚晴靠在轮椅上,头歪着枕在李建军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她刚才说“咱家是不是该有件高兴的事了”,说完就没再开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以前那个位置,她总攥着魂玉的挂绳——那枚挂在胸前的漆黑玉佩,核心有紫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旋着,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是两个姐妹在她掌心里轻轻拍着她的手指。可现在魂玉被留在了龙虎山上的天师洞里,挂绳还挂在她脖子上,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往胸口摸了一下,摸到那根空空的挂绳,指尖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攥了攥,什么也没说。

    产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很短,像小猫叫了一声又停了。

    王秀兰从长椅上弹起来,双手合十往产房门口紧走了两步,嘴里念叨着“生了生了”,又不敢推门。李母也站了起来,手里那个凉透的茶杯终于被她搁在了窗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李强从墙角站直了,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产房门口那盏红灯。

    啼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亮、更持久,哇哇的,像是攒了好几个月的力气一口气全使了出来。

    林晚晴睁开眼,听见那声啼哭的一瞬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小腹上。不是刻意的,是本能——是那种听见婴儿哭声、身体自己就记得的动作,像是那里曾经也有过什么,空了很久,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想去护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手指瘦了,婚戒在指节上微微晃着,以前刚好的圈口现在松了些。她用手掌轻轻抚了抚那片平坦,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极薄极脆的东西,怕稍微用力就碎了。

    “要是我的孩子还在,现在都快四个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着她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那只手从肚子上移开,放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李建军蹲在轮椅旁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铁,所有的话都被那块铁烫成了灰。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只还按在肚子上的手——那双手他握过无数遍,从她第一次在医院里拿毛巾给他擦脸,到后来在龙虎山她跪下去求张天师,再到现在她安安静静地抚着自己再也怀不上孩子的肚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往外涌,他拼命忍着,但没忍住。他把头扭到一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又蹭一下,蹭不干净,干脆把脸埋在袖口上。

    “等这次伤养好了,”林晚晴的声音从轮椅上传下来,比刚才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我会努力,再要一个。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底子好,以前爬山比你都利索。等钢钉拆了,养上个把月,咱再要一个。到时候薇薇姐的也一起生——她上次说想吃酸的,肯定是女儿。雨嫣姐也生一个。咱家三个孩子,正好一块儿长大。你说好不好?”

    李建军把脸从袖口上移开,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硬是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出来那是笑。

    “好。等你好了,我们努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穿过她发丝的时候微微发抖,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怕她感觉到。他想起医生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病历本,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李太太的身体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损伤。她以后怀孕的概率,接近于零。”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从那天起就一直插在他心口最深处,每一次想起来刀锋就往下多剜一层。但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他要让眼前这个女人继续觉得自己还会有新的生命从肚子里长出来,就像现在这样,她的眼睛在产房门口的红灯底下微微亮着,那里面装着薇薇、装着雨嫣、装着她自己,装着三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产房那头同时响起第一声啼哭。

    林晚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放在自己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把手放回轮椅扶手上,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根空空的挂绳,嘴角翘了一下。

    “也不知道薇薇姐她们在天师洞里待得怎么样。清玄有没有好好看着。那小子毛手毛脚的,别把魂玉掉在地上。”她说着把挂绳塞进领口里,拍了拍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像是怕那里灌风。

    她抬起头看着产房门口那盏还在亮着的红灯。灯光把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照得发亮,但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翘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全世界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