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三个小时。

    李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

    上一世,他很少回家。

    工作忙,压力大,每个月那点工资刨去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所剩无几。回家一趟路费不少,还得给父母买东西,给亲戚孩子红包。

    一年也就回一两次。

    每次回去,看着父母越来越白的头发,越来越深的皱纹,心里都堵得慌。

    尤其是父亲那次生病,需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他东拼西凑,最后还差两万,是弟弟李建民把准备结婚的钱拿出来的。

    后来手术做了,人救回来了,但父亲身体大不如前,再也不能干重活。

    那是李建军心里永远的痛。

    火车到站。

    李建军提着个简单的行李袋下车。

    家乡是个小县城,火车站破破旧旧的,站台上挤满了人。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四月的家乡,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嫩绿,空气里有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吃的香味,还有一点煤烟味。

    李建军走到公交站,等车。

    12路公交车,能直接到他们家那片老厂区。

    车来了,投币一块钱。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包子铺还在,老板娘正忙着揉面。

    那家他高中时常去的书店,门面已经重新装修了,但招牌没换。

    那个十字路口,父亲曾在那里等他放学,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永远干干净净。

    李建军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分钟,到站了。

    李建军下车,走进那片熟悉的家属院。

    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他家在四楼,东户。

    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剥落,扶手上积了灰。

    他一步步上楼。

    走到四楼,站在402门前。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但贴得整整齐齐。门把手有些锈迹,但擦得很干净。

    他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门立刻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建军?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李建军进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

    小小的客厅,沙发已经磨破了边,用布盖着。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脑袋,遥控器用透明胶缠着。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还是高中生,笑得傻乎乎的。

    “爸呢?”李建军问。

    “还没下班,六点才回来。”母亲关上门,上下打量他,“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点。”

    “瞎说。”母亲不信,“等着,妈给你炖排骨。”

    她快步走进厨房。

    李建军把行李袋放下,走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堆着高中课本,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母亲一直保持着原样,像是在等他随时回家。

    李建军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

    干净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一刻,他真的回家了。

    重生后第一次回家。

    六点十分,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建军回来了?”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惊讶。

    李建军起身走出房间。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工装,身上有些油污。他看起来比李建军记忆中年轻些,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没那么驼。

    “爸。”

    “你怎么回来了?”父亲皱眉,“请假了?”

    “这不是实习了吗?想爸妈了。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

    “胡闹!”父亲板起脸,“刚实习就请假,给人印象多不好!”

    “行了行了,”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孩子回来你不高兴?一进门就训人。”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去卫生间洗手,换了身干净衣服。

    三人围坐在小餐桌旁。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都是李建军爱吃的。

    “吃吧。”母亲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李建军埋头吃饭。

    熟悉的味道。

    母亲做的菜,永远是这个味道。

    “实习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在天海集团,金融投资部。”

    “天海?”父亲点点头,“那公司听说过,挺大的。好好干,争取留下来。”

    “嗯。”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你跟周婷那姑娘怎么样了?好久没听你提了。”

    “分了。”李建军说得很平静。

    “分了?”母亲一愣,“为什么?那姑娘不是挺好的吗?”

    “不合适。”

    “你这孩子……”母亲想说什么,被父亲打断了。

    “分就分了,年轻人的事,咱们别管。”父亲说,“吃饭。”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李建军主动洗碗。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

    母亲在旁边织毛衣。

    “妈,这都什么季节了还织毛衣?”李建军一边擦碗一边问。

    “给你弟织的,”母亲说,“他今年冬天就能穿了。”

    李建军手一顿。

    弟弟李建民,比他小两岁,现在在省城读大专,学汽修。

    上一世,弟弟为了给父亲治病,把结婚的钱都拿出来了,后来婚事黄了,女朋友也吹了。他直到三十五岁才结婚,娶了个离过婚带孩子的女人。

    洗完碗,李建军坐到父亲旁边。

    “爸,妈,”他开口,“我现在实习了,马上开始挣钱了。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们转钱,你们不用那么辛苦了。”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傻孩子,你自己刚工作,钱自己留着。我们有工资,够用。”

    “不够。”李建军说得很认真,“我知道你们省吃俭用,爸的工资本来就不高,妈你又没正式工作,接点零活能挣多少?”

    父亲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李建军顿了顿。

    上一世他是后来才知道的。母亲为了补贴家用,一直在服装厂接零活,剪线头,钉扣子,一天干十个小时,才挣二三十块钱。

    “我猜的。”李建军说,“反正以后我每月给你们转三千。”

    “三千?”母亲吓了一跳,“你实习才挣多少?”

    “我有办法。”李建军没说具体,“我给,你们就收着,该花就花,别省。”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建军,”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李建军心里一紧。

    但他面上很平静:“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太辛苦。我长大了,该孝顺你们了。”

    父亲没再问。

    但眼神里的疑虑没散。

    晚上九点,李建军回到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拿出手机。

    打开股票软件。

    华光科技收盘价4.48元,浮盈183万。

    他截了个图,保存。

    然后又打开银行APP。

    从建行卡里转了五千到父亲的银行卡。

    备注:生活费。

    转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中彩票的事,不能说。(中奖就有人来借,还是借了不想还的那种,只要他们缺钱。就会想到,那谁谁谁中彩票了。 他有钱!找他借。 )

    炒股的事,也不能说。

    得保持低调。

    至少在考上公务员之前,不能露富。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柳依依发来的短信:建军,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李建军回:不用,谢谢柳经理。

    柳依依:别客气,有事随时联系我。

    李建军:好。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一切都很真实。

    这就是家。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等股票那笔钱出来,该给家里做点什么。

    先给父母换套房子。

    这老房子太旧了,没电梯,冬天冷夏天热。

    再给弟弟存笔钱,让他好好学技术,将来开个汽修店。

    还有……

    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父母住进了新房子,笑容满面。看见弟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被母亲的做饭声吵醒。

    他起床,洗漱。

    吃早饭时,父亲已经去上班了。

    母亲给他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

    “妈,你今天还去服装厂吗?”李建军问。

    “去啊,约好了今天交货。”

    “别去了,”李建军说,“以后都别去了。”

    “那怎么行,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就闲着,”李建军很坚持,“在家休息,养养身体。钱的事有我。”

    母亲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建军,你……你真的长大了。”

    李建军握住母亲的手:“妈,以前你们养我,以后我养你们。”

    这话说得郑重。

    母亲眼泪掉下来,赶紧擦掉。

    “好,好……”

    吃完早饭,李建军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

    他去了县城的几个新楼盘。

    2012年,县城房价还不贵,一平米两三千。好点的小区也就四千出头。

    他看中了一个新开的楼盘,叫“锦江家园”。

    环境不错,有电梯,有绿化,离医院和超市都近。

    他看中一套三室两厅,128平米,总价38万。

    全款的话,能打95折。

    李建军算了算,36万出头。

    他没马上买。

    得等股票那笔钱出来。

    还得找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公司发了奖金,或者投资赚了点小钱。

    不能太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