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卿宁终究还是被送入了陈都尉府中。
那年逾六十的老都尉,果真生得粗鄙猥琐,面上褐色的斑斑点点,就像癞蛤蟆成精一般。
姜卿宁初次见的时候,吓得差点昏厥。
可老都尉却对她格外满意,他一生沉溺声色,府中姬妾无数,却也未曾见过姜卿宁这般容色倾城的女子。
漂亮、稚嫩……
知道美人嫌他丑。
起初,他便耐着性子讨好,日日遣人送来绫罗衣衫、珠翠首饰,如流水般往姜卿宁的院子里送,哄得她心甘情愿依附自己。
可姜卿宁不愿,一次两次的强烈拒绝反抗,招惹了老都尉的恼怒。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
他把姜卿宁交给手下最严厉的嬷嬷管教。
嬷嬷们得了吩咐,日日逼着她学着如何伏低做小,如何柔声讨好,如何放下身段顺着老都尉的心意承欢。
可姜卿宁宁死不从。
自此,等待她的便是无尽的磋磨与折辱。
在一个黑夜里,姜卿宁逃跑了。
她褪去多余的束缚,只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衫。
昔日娇养的世家贵女,如今赤着一双足,踩过庭院冰冷刺骨的青石地,拼尽全力的往高墙外奔逃。
夜风掀起她的衣摆,也吹乱了她身后垂散的青丝,在夜色下的一抹月光中,透着一股破碎又凄厉的绝美。
但很快,她就被看押她的嬷嬷们发现。
几个粗婆子一拥而上,粗暴的攥住她的脚踝,不顾她的挣扎哭喊,将她一路生生的拖回院子。
地面的碎石磨破姜卿宁的肌肤,血痕顺着拖行的痕迹留下,素白的衣衫也染尽了尘土与血渍……
姜卿宁不肯屈服,逃跑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此后无数个深夜,她一次次孤注一掷的逃跑,却一次次被抓回。
那些嬷嬷们拖拽着她的长发,拧着她的胳膊,无数道板子打在她的身上,皮开肉绽。
她们一边打一边呵斥,要将姜卿宁按照主子的吩咐训成温顺听话的金丝雀。
可从前最是温顺乖巧的姜卿宁,偏生出了最硬的骨头。
她承受着所有殴打,疼得浑身战栗,冷汗混着泪水滚落,却始终不肯求饶,更不愿吐出半句讨好的软话。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姜卿宁一身素衣下,身上早已遍体鳞伤。
待到了冬天,寒风刺骨,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嬷嬷们本就厌弃她不肯服软,便存心苛待,让她依旧穿着那一身单薄破烂的素衣在雪地里跪下。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血,姜卿宁垂落的睫羽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终于,她再也撑不住,身形一晃,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这一回,任凭嬷嬷们的打骂,她都不再有任何反应。
嬷嬷们当她死了,取来一卷草席匆匆的将她卷起,丢尽了郊外无人问津的乱葬岗里。
可事实上,姜卿宁却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的,不再是都尉府压抑逼仄的高墙,而是一片开阔苍茫的天地。
她静静躺着,抬眼望向灰蒙蒙的苍天。
风雪簌簌,落在她的额心、鼻尖、脸颊,好温柔……
姜卿宁笑了,轻轻的扯动唇角,伤痛与寒意似乎在这一刻,她都感知不到了。
现在,她只剩一种彻底的松快。
她解脱了,她不用死在陈都尉的府上……
姜卿宁望着天,睫羽轻轻的抖下雪花,眸底却再也生不出一滴泪。
她恍惚的回望自己这一生。
从前是被姜家捧在掌心、万般娇宠的千金,到如今跌落尘埃,受尽磋磨折辱,最终一卷草席葬身郊外。
若说起怨与恨,她竟茫然无措,不知该怨谁,又该恨谁。
兴许,都是她一人的错吧……
可错在哪里,她又说不清。
姜卿宁太累了。
她不想再想了,万千复杂的情绪死死的堵在心口中,最终化作深入骨髓的疲惫。
原来,人在死之前,是真的会走马观花的掠过从前的光景。
姜卿宁看见了年少时明媚的自己,眉眼弯弯,无忧无虑;看见了娘在她去往私塾前,细心的为她打点行囊,仔细叮嘱;看见爹接她下学时,总会从怀中掏出她最爱的糕点……
那些安稳明媚、被温情包裹的岁月,一幕幕的浮现在姜卿宁的脑海中。
恍惚间,那道身着素色长衫、清冷淡漠的身影,也缓缓的在她记忆深处浮现。
姜卿宁一怔。
罢了,这世间,想来再也没有在意自己生死悲欢的人了。
姜卿宁眸底那一点苦苦强撑的微光,一寸一寸的熄灭。
她闭上了眼,强撑了许久的最后一口气,终是在这漫天苍茫的雪地中渐渐消散……
漫天风雪依旧肆虐,荒寂的乱葬岗深处,一道踉跄的身影仓皇闯入。
是裴寂。
他蛰伏多年的隐秘身份被揭露,引来了延帝的追杀。
一时间,乱葬岗内厮杀声四起。
裴寂身负重伤,侧脸上一道狰狞的血痕顺着下颌滑落。
他一路浴血奔逃,来到此处,暂时甩开了身后的追兵,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风雪迷眼,前路荒芜。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卷破旧凌乱的草席,静静的躺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竟莫名牵引着他的心神。
裴寂的心没来由的一紧。
他撑着伤痛,缓步上前靠近。
没有任何犹豫,他以手中的剑鞘轻轻的挑开。
草席散开的刹那,一具单薄的身躯猝不及防的映入眼中。
那是一具尸体。
冰天雪地中,单薄破败的素衣下是遮不住的青紫伤痕,道道触目惊心。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羽覆着一层细碎的薄雪,即便毫无生气,可那张面庞却依旧叫人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只是如雪般莹白的面颊上,漫开了青丝般的痕迹,像无数道暗线埋进血肉骨缝,又像是一块被人狠狠打碎的玉石,布满无法愈合的裂痕。
在漫天风雪中,漾开一种凄美到极致、惨烈到蚀骨的绝艳。
而那张脸——
是姜卿宁。
裴寂的瞳仁骤然紧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