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

    陈默在维拓京城办事处处理涅槃协议的实验室选址,烛龙同时推了三处备选物业的评估报告过来。

    第一处在顺义,独栋厂房,面积够,但周围有居民区,电磁屏蔽工程要额外加钱。

    第二处在昌平,旧军工厂改造园区,结构好,但产权方是一家央企,走审批至少三个月。

    第三处在朝阳区东坝,原本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的研发中心,倒闭后空置了一年半。两千四百平,钢筋混凝土框架,地下两层,独立变电站,周围五百米内无居民楼。

    陈默选了第三个。

    “报价多少?”

    “业主开价四千二百万。”

    “砍到三千五。今天签。”

    “收到。”

    十点二十,烛龙又弹了一条消息。

    “先生,林则瀚的助理今早查了您的资料。查得很细,维拓科技的工商信息、南屏街项目的公开报道、您与建行的合作关系,都翻了一遍。”

    陈默盯着屏幕。

    “查到涅槃协议了吗?”

    “没有。他们只查商业层面的,背景没多碰。”

    “他查完之后呢?”

    “给林则瀚发了一份简报。林则瀚看完之后,转发给了一个人。”

    “谁?”

    “林可可。”

    陈默指头在桌上顿了一下。

    他把消息重新看了一遍。林则瀚把陈默的资料,转发给了林可可?

    林可可的手机号已经换过两回了,林则瀚怎么有的?

    “这号码什么时候被他拿到的?”

    “无法确认。但根据通讯记录,这个号码与林则瀚之间,在过去三个月里有十七次通讯。最早的一次是三个月前,十二月初。”

    陈默往后一靠。

    十二月初,那会儿林可可还在海城。

    她没有跟所有人断联,只是跟林远山和周瀚文断了联系。大哥这条线,一直留着。

    这意味着,林则瀚知道林可可在哪。

    他来京城叫停贺振飞的排查,不是因为不知道,恰恰是因为他知道。

    他怕的是贺振飞找到了之后,消息传回林远山那里,事情变得不可控。

    林可可没有告诉陈默这件事。

    她说过“大哥是真的在乎我”,但没说过“我跟大哥一直有联系”。

    话,留了半句。

    留得很聪明。

    陈默琢磨了一下,没生气,也没打算问。

    她有自己的盘算。

    在不确定陈默跟林则瀚会不会对上之前,藏着这层联系是保险。

    万一陈默对林家所有人都没好感,她暴露了,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

    这姑娘不傻,从来就不傻。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京城的区号。

    “陈总?”

    “哪位?”

    “林则瀚。”

    声音跟昨天在书店一样,不紧不慢的,字字清晰。

    “林总。”

    “昨天聊得不错。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手上有个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默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下午两点跟国安老胡的碰头会可以往后推。

    “下午可以。在哪?”

    “东直门附近。有一家店叫‘鹤鸣’,日料,不大。地址我发你。”

    “好。”

    挂断。

    陈默给老胡发了消息改时间,然后拨通烛龙。

    “林则瀚约我下午见面。你怎么看?”

    “从时间线上推断,他今早看完了您的资料,上午就打电话约见面。决策速度很快。要么是他对您的履历非常满意,要么是他手上的事情很急,等不了了。”

    “你倾向哪个?”

    “两个都有。但后者的可能更大。”

    “为什么?”

    “因为他今早除了查您的资料,还做了另一件事。他取消了原定今天下午飞香港的机票。”

    他不走了。

    原计划是用“香港出差”做掩护,来京城办完事就撤。

    现在他取消了回程,说明他在京城的事没办完。

    或者说,遇到了新的变量。

    这个变量是陈默。

    下午一点半。

    东直门,“鹤鸣”日料店。

    门面只有两米宽,挂了一块手写的木牌,推拉门是旧式的磨砂玻璃。

    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长条形的空间,左手边是吧台,右手边是三间用竹帘隔开的小包间。

    林则瀚已经在最里面那间坐着了。

    面前摆了一壶清酒,两只杯子。

    陈默掀帘子进去。

    “陈总,喝点吗?”

    “少来点。”

    林则瀚倒了两杯。酒杯很小,一口的量。

    两人碰了一下。

    “昨天回去之后,我让人查了你。”林则瀚开门见山。

    “我知道。”

    林则瀚没有惊讶。

    “那你也查了我。”

    “查了一些。”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客套,是那种“功课都做完了,直接上正菜”的默契。比互相试探高效十倍。

    “维拓科技这半年做的事,不像一家普通科技公司。”林则瀚说。“五十亿拿地,收购万豪系资产,对接国安的合作项目……你的路子不走常规。”

    “常规路子太慢。”

    “对。太慢。”林则瀚倒了第二杯酒,没喝。“我也觉得太慢。”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林氏集团新能源板块的内部架构图。去年做的。”

    陈默没碰。

    “你给我看这个?”

    “请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陈默看了他几秒。然后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A3的纸,折了两折。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组织架构图。

    不是打印的PPT,是手画的。

    笔迹工整,用了三种颜色的笔:黑色画框架,红色标问题节点,蓝色写备注。

    陈默花了两分钟看完。

    新能源板块有四条业务线:光伏、风电、储能、氢能。

    四条线各设一个事业部,事业部总经理向分管副总裁汇报,分管副总裁向集团董事会汇报。

    标准。

    问题在红色标注的地方。

    光伏事业部总经理,绕过分管副总裁,直接向林远山汇报。

    储能事业部财务,不走集团财务中心,单独搞了个账套。

    氢能事业部的采购权,被集团采购部收走,事业部自己没审批权。

    “谁画的?”陈默问。

    “我。”

    “红色部分是你标的问题?”

    “对。”

    陈默把纸放回桌上。

    “你的问题,不在架构上。”

    林则瀚等着他说下去。

    “四条线里,光伏最赚钱。光伏总经理能绕过你直通董事长,说明这条线的利润分配权,不在你手里。储能搞独立账套更明显,有人需要个不受集团财务盯的现金池。氢能的采购权被收,看着像集权,但这条线刚起步,量不大,集团采购部没理由亲自盯。除非……”

    他顿了一下。

    “采购清单里,有些东西,不想让你看见。”

    林则瀚没说话。

    “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件事。”

    陈默用手指在架构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光伏到储能到氢能。

    “有人在你管辖的新能源板块里挖了三条暗渠,资金和信息从这三条渠里流出去,流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流到哪?”

    “这个你比我清楚。”

    林则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说得比我请过的三家咨询公司都准。麦肯锡的人花了六周,出了一份八十页的报告,核心结论是‘建议优化汇报层级’。”

    “八十页,收多少?”

    “三百万。”

    “我这顿饭呢?”

    林则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次是真笑。笑完之后,他从桌上拿起酒杯,一口喝了。

    “陈总。”

    “嗯。”

    “我不跟你绕了。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身边有谁。”

    摊牌了。

    “你妹妹在我那里。安全。”陈默说。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三个月前。她给我打了电话。”

    陈默点头。时间对上了。

    “她说你对她很好。”

    林则瀚看着他。

    “她说你没有问她的身份,没有赶她走,给她工作,给她安全感。她说你是她跑出来之后,遇到的唯一一个没有目的的人。”

    陈默端着酒杯,没喝。

    “但你现在有目的了。”

    “什么目的?”

    “你今天给我看架构图,不是来请教的。你是来面试我的。”

    林则瀚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你想确认我有没有能力保护你妹妹。保护她不只是挡住周瀚文,还要挡住你父亲。而你自己在林氏集团内部正在被架空,你需要一个外部的支点。”

    桌上的清酒壶空了。

    林则瀚把壶放到一边。

    “陈总,你二十六岁。我十年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早稻田的图书馆里啃课本。”

    “所以?”

    “所以,下次你请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林氏集团的。是他的私人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七个人有。现在是八个。”

    陈默接过来。

    “林总,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说。”

    “周瀚文还在找你妹妹。贺振飞被你叫停了,但周瀚文自己的人没停。他给贺振飞加了人手,现在正在朝阳区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排查。”

    林则瀚的脸沉了一下。

    “他多久能找到?”

    “按照他的进度,最快两天。但我已经做了处理。物业系统里的信息他比对不上。”

    “你能拦他多久?”

    “物业这条路,我拦得住。但他不止这一条路。他如果走公安系统的人脸识别,林可可的假身份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林则瀚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陈默问他。

    “我叫停贺振飞,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父亲知道可可的位置。我父亲知道了,就会直接派人来接。接回去之后,她还得嫁。”

    “周瀚文那边呢?”

    “周瀚文……”林则瀚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控制不了他。他在京城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深。”

    “那就别控制他。”

    林则瀚看着陈默。

    “让他来。”陈默把酒杯放下。“让他找到。”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让他知道林可可在我这里,但让他要不走人。物理上拿不走,法律上也拿不走。这件事已经安排好了。”

    陈默把清禾文化京城公司的注册信息调出来给他看。

    林则瀚看完,安静了一会儿。

    “你给她注册了一家公司。她是法人。”

    “她不是藏着的人质,她是一个有工作、有身份、有合法居留理由的成年人。周瀚文想带走她,得先问她愿不愿意。她不愿意,他就是绑架。”

    林则瀚靠在椅背上。

    这间包间很小,竹帘外面传来厨房磨山葵的声音。老旧的空调嗡嗡响着。

    “陈总,你帮可可做了这些事……你到底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陈默站起来。“她帮我煎蛋,我帮她挡人。公平交易。”

    他掀开竹帘。

    “对了,林总。”

    “嗯?”

    “可可煎蛋的水平,比你们林家的三百万麦肯锡报告有用多了,起码能吃。”

    身后,传来林则瀚压着嗓子的笑声,带着点真切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