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替胤礽擦完手,把帕子放回铜盆里,轻轻拧干,搭在架子上面。
她抬头,小声问:“爷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胤礽靠在床头,眼神有些散。这些日子他几乎只靠烈酒度日,味觉早就被酒辣得麻木,胃里空荡荡的,没有半点食欲。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没有胃口。”
欢欢眨了眨眼,软软地说:“那……要吃点面条吗?热热的,清汤的,加一点青菜,应该不腻。”
胤礽看着她那张认真又乖巧的小脸,胸口莫名一软,但还是淡淡道:“厨房送什么,就吃什么吧。”
欢欢低头“嗯”了一声:“那妾去看看。”
然后欢欢就走了出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胤礽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耳朵一直仔细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
他睁开眼,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去。欢欢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
他心里忽然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起身过去看看。
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从小到大,他最依赖、最有安全感的人,只有皇阿玛。
可他当了近四十年的太子,又怎会不知道——皇阿玛一边真心疼他,一边又深深防备着他。
那种扭曲的情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许多年。
可眼前这个刚来的小格格,不过才见了两面。
他莫名觉得的是……看着她,心里就安稳了很多,有希望, 对就是希望。
胤礽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突然出现的荒唐的话甩掉——“她的心跳还在,我就感觉生活有盼头。”
真是可笑, 脑海中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句子。
他一个被废的太子,怎么会对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生出这种念头?
他闭上眼,试图继续养神,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
欢欢这边转身出了正殿,往外面大厨房走去。
咸安宫正院虽有个小厨房,但平日里基本都靠大厨房送饭菜。
如今二阿哥已经二废,每天脾气很差,谁还愿意在这里多花心思?不被连累就算好的,哪里还有从前那般奉承。
欢欢只能往大厨房走去。
走进大厨房的时候,几个太监正懒洋洋地坐在外面晒太阳。
她轻声开口:“请问,能做一碗清汤面吗?加点青菜就行。”
为首的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极美的年轻女子,本来想甩脸子,可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想起来 这个面生的应该是昨天新来的乌雅格格。
懒洋洋地说:“乌雅格格,已经过了早饭的时辰了。二阿哥这些日子早饭都是喝粥,从来不吃别的。我们这边也不好特意再起火。”
欢欢抿了抿嘴巴,低头小声问:“那……有面和食材吗?我自己做,可以吗?”
几个太监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乌雅格格,不是杂家不给做。是每天的菜都是外面统一提供的,这边只有面粉和一些简单食材,没有会做饭的御厨。我们只负责热一热、保证干净罢了。”
欢欢轻轻点头:“那我自己做一点就好,不会麻烦你们的。”
她挽起袖子,真的自己动手。
欢欢做饭其实很熟练。从小在家时,她们家只能请得起一个内院打理的, 一个外院驾马车的。额娘身体偶尔不好,她就常常下厨帮衬,揉面、擀面、切菜样样拿手。
她动作利落,先把面粉加水揉得光滑筋道,擀成薄薄的面片,再切成均匀细长的面条。又挑出几根新鲜青菜,洗净切好,弄了一个面条卤。
没过多久,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就出锅了。汤清面细,青菜翠绿,面上还飘着几滴金黄的香油,香气淡淡地散开,看起来干净又诱人。
欢欢端起碗之前,还细心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案板擦净,面粉收好,菜叶扫净,连水盆都倒干净摆好,这才端着托盘往正殿走。
她走后,几个太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啧啧,这么美的格格,后宫里都没有吧?”
“可不是。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偏偏还这么仔细,自己动手做面条,还把厨房收拾得这么干净。没看见太子爷那些侍妾吗?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正院这边。”
欢欢端着托盘回到正殿的时候,胤礽正靠在床头,眉头微微皱着。
他刚才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几乎忍不住想亲自过去看看。她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已经找借口走了?她那么美, 只要是有点想法肯定有人愿意帮她。
可当欢欢掀开帘子走进来,那张带着微微红晕的小脸出现在眼前时,他心里的空落落瞬间就被填满了。
安全感又回来了。
那种看着她就觉得生活有了盼头的感觉,又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他晃了晃脑袋,把那句荒唐的念头甩掉,但是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欢欢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爷,面条做好了。我自己做的,清汤的,没放什么油,应该不腻。”
她用筷子挑起一小口面条,认真地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爷,尝尝看,还热着呢。”
胤礽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期待的样子,胸口又是一软。
他张口吃了那一口。
面条滑润筋道,汤底清鲜,青菜脆嫩,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油香气。
胤礽愣住了。
这些日子他味觉早已迟钝,甚至可以这么说 这些年 因为压力大 所以食欲根本没有多少。
可这一口面条,他竟然能真真切切地吃出味道——不是酒的辛辣,而是温暖、清淡、带着生活气息的鲜美。
真的……好吃。
他咽下去,眼神微微变了。
欢欢紧张地问:“好吃吗?”
胤礽看着她美和干净的眼睛,不自觉的声音低低的,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好吃。”
他竟主动张口,等着第二口。
欢欢立刻高兴地弯了唇角,又挑起一小口,仔细吹凉了递过去:“那妾再喂爷吃一点。”
阳光从窗缝洒进来,落在少女柔软的侧脸上。
胤礽一口一口吃着她亲手做的面条,心里那块长久以来冰冷麻木的地方,仿佛被这碗热乎乎的面条慢慢温暖了。
他吃着吃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原来,看着她,真的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而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