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
合欢一回到冥府,就迫不及待地晃动起自己满头的花朵。那一簇粉白中带着淡紫的花瓣比离开前又多了三四朵,开得又大又娇,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像极了小姑娘炫耀新裙子。
“哎呀,真好看!”
鬼王夫人一见她便笑弯了眼,素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最顶上那朵最大最饱满的花骨朵,“小合欢这次去人间,两世走下来,倒是越开越精神了。”
合欢高兴得整株花都转起了圈,花瓣沙沙作响,像在拍手。
鬼王夫人掩唇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万花筒。她把万花筒轻轻按在合欢的主茎上,一道柔和的金光闪过,器物便与她的灵魂彻底绑定。
“这个我给你改进了,”鬼王夫人声音温柔,“以后再也不用走那些麻烦的通道。哪个世界有需要,万花筒就直接带着你过去了。没任务你就回来,若是遇见危险,万花筒就主动给你带回来。”
合欢的花朵瞬间开得更大了,粉嫩的花瓣兴奋地抖啊抖,几乎要掉下花粉来。
鬼王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满是宠溺:“小合欢真可爱,比那个多嘴的鬼王可爱多了。”
话音刚落,她干脆在合欢面前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姿态慵懒,一手支着下巴,开始了日常吐槽环节。
“说起鬼王,我就来气。”鬼王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甜,“这次你下界前,我明明叮嘱他好好看着轮回司,结果呢?他跟道子那家伙跑去下棋,下了一天一夜!棋盘都快下出花来了,我叫他回来他还跟我摆谱,说什么‘夫人莫急,寡人正要赢了’……赢赢赢,他上次赢过道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几十年前吧!”
合欢的花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安慰。
鬼王夫人被逗得又笑起来,伸手把合欢抱了个满怀,花香瞬间裹住了她。
“还是我们小合欢好,不多话,也不气我。”她把脸轻轻贴在花瓣上,声音软软的,“以后你要是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世界,记得想我。万一受委屈了,就立刻回来,知道吗?”
合欢的花朵连连点头似的晃动。
鬼王夫人满意地眯起眼,忽然又想起什么,坏笑起来:
“对了,鬼王要是知道你这次多开了好几朵花,肯定又要酸溜溜地说‘夫人,你看小合欢都比我招你喜欢’……到时候我肯定点头说是啊,他准得吃一晚上飞醋。”
她说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而远处的鬼王殿里,某位被夫人吐槽了一通的鬼王大人,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莫名其妙地嘀咕:
“奇怪……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夕阳的余晖洒进那栋位于马马罗内克的老房子,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金色影子。
小合欢睁开眼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一个冰冷的骨灰盒。
外面在下雪。
她低头。
骨灰盒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有点瘦,笑起来却很温暖,眼角全是皱纹。
——那是养父。
灵魂深处,万花筒缓缓转动,七彩光芒如潮水般涌来,将安迪这一生的画面完整摊开在她眼前。
安迪·何立春,高智商的天才。
哪怕情商不高,她也凭着过人的头脑在华尔街站稳脚跟,财务自由,骄傲独立。
她被抛弃,只因母亲是精神病人,母亲去世后, 她和自闭症的弟弟一起到了孤儿院。
小合欢静静整理着那些记忆。
奇点,那个长相普通、气质儒雅的男人。
他不像包奕凡那样耀眼,不会轰轰烈烈,不会强势地闯进她的生活。
可他会等,等她慢慢开门,等她愿意信任,等她从“分析”变成“感受”。
那段时间的安迪,其实是幸福的。
她第一次觉得,有人理解她,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能赚钱。
而是因为——“她是安迪”。
可是后来,一切还是坏掉了。
因为奇点太想救她,想帮她解开心结,想让她面对原生家庭,把她父亲带到她面前。
可有些伤口,不是揭开就能愈合的。
安迪越想忘记,就越记得清楚。
她像被重新拖回那个黑暗潮湿的童年。
那个精神失常的母亲,那个被遗弃的弟弟,那个被抛弃的自己。
她开始崩溃,于是她放手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正常,不能拖累别人。
后来,她遇到了包奕凡,热烈,张扬,像太阳。
他不在乎她的冷淡,不在乎她不会撒娇,不在乎她像一台精密机器。
他疯狂追求她,给她安全感,永远站在她身边。
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于是安迪以为:“也许人的幸福,就是这样。”
她结婚了,怀孕了。
成了包太太,她开始学着把重心放回家庭,学着处理婆媳关系,学着接受家族产业。
学着成为“妻子”“母亲”。
可问题是——她从来不是适合困在家庭里的女人。
她的大脑天生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她可以分析资本,无法处理一地鸡毛的人情。
甚至不能陪着包奕凡应对酒场。她不能帮包奕凡拉关系。跟包奕凡参加过几次官场宴会,因为自己表现太差,后来包奕凡就不让她去了。跟着包奕凡去的,是一个情商很高、家里做官的助理。
后来,这个助理成了包奕凡的出轨对象。包奕凡终究和他父亲一样出轨了——爱时把她捧上天,不爱时冷血如陌生人。
慢慢自己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歇斯底里泼妇模样。
她因家族精神病史住进疗养院,在药雾中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最后每天看她的人是奇点,他把她的婚前财产全部争取到孩子名下,照顾那个孩子。
合欢安静地坐着。
她没有愤怒,因为安迪也没有愤怒,安迪到最后,都没恨任何人。
她只是怨自己,怨自己明明那么聪明,还是把人生过成了最讨厌的样子。怨自己看不清楚自己——自己明明是理性、清醒、有分寸感的操盘手,不适合官场的应酬,也不适合和官场打交道。
可就在生命最后那些模糊混乱的时刻——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家。
那对养父母。
他们是孤儿,在泥潭里长大。
吸毒,戒毒,换城市,重新做人。
身体在戒毒时受了损伤,再也不能有孩子。
后来阴差阳错来成为了她在美国的寄养家庭。
为了给她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他们拼命工作,搬到了马马罗内克。
一个犯罪率很低的小镇。
那四年,其实是安迪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
虽然她总被同学孤立。
虽然别人觉得她古怪。
但养母会去学校替她理论。
养父会蹲下来告诉她:
“世界很好。”
“你不要总记得那些坏事。”
“记住爱你的人。”
后来养父母接连病逝,房子被收回,她已经上大学就住在大学里面。
于是她拼命赚钱,拼命往上爬,拼命想掌控一切。
甚至高价买回这个房子。
因为她始终觉得:
“如果当初有钱一点,养父母是不是就不会累坏身体?”
直到生命最后。
她终于从脑海深处找到这段记忆, 这段记忆被她分到最深的地方。
养父闭眼前,握着她的手说:
“安迪,世界很美好。”
“你要努力活着, 去感受美好的世界。”
小合欢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忽然明白了。
安迪的执念,其实从来都不是为了爱情活着。
也不是为了金钱。
她真正拼命抓住的——是“家”。
一个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地方。
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她后来哪怕已经功成名就,潜意识里还是不停地寻找“美好生活”的感觉。
而她最深最深的执念,其实一直停留在这个小房子里。
停留在那个冬天。
停留在那句:
“你要努力活着, 去感受美好的世界”
灵魂彻底融合后, 小合欢就是安迪了。
安迪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很久。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打包好了,纸箱堆在墙角,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仓库,明天就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搬过去。从明天开始,这里再也不是家了。
她把骨灰盒轻轻放在身旁,拿起来旁边的电脑,
她打开Facebook,留下填字游戏。
屋子里太安静了。
她站起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指掠过墙上曾经挂过全家福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浅浅的钉眼。
最后,她打开了养父母留下的旧相册。
相册最前面是养父母年轻时的照片,后来慢慢出现了一个女孩——她。
照片里的安迪总是抱着书,眼睛亮亮的。
养父每次看她飞快解出数学题,都会咧开嘴大笑:“哇,安迪好聪明!安迪太牛了!”
养母则会悄悄出门,过一会儿提着一袋她最爱的巧克力回来,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奖励我们家小天才。”
安迪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
笔记本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她打开一看,有人把她的填字游戏解开了。
安迪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手指动了动,又出了下一题。
屏幕那头,魏渭正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这几天他过得像一摊烂泥。公司没有了,项目失败,欠的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自杀的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今晚尤其强烈,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他刷着Facebook,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意外点进了那个填字游戏。
对方的题目带着一股很重的悲伤,那种悲伤和他此刻的心情重叠得可怕。
他鬼使神差地开始解答。
解完后,他看着最终的隐藏词——“努力挣钱”——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对方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第二天,雪小了一些。
安迪把骨灰盒安葬在那个她贷款买下的墓地。来的人不多,只有几个热心的邻居和教堂的神父。大家围着她,说如果有困难就开口,随时可以来找他们。安迪一一道谢,声音平静:“我住在学校宿舍,没事的。”
人走后,墓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墓碑旁边的石阶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又出了一个填字游戏。做完后,她打开股票软件,随手翻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没过多久,填字游戏又被解开了。
魏渭看着新出现的答案,隐藏的信息依然是那四个字:一定要再努力挣钱。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致的悲伤才能共鸣出的东西——当悲伤到顶点的时候,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好像真的只剩下拼命挣钱。
安迪在墓地待到很晚。
夜风越来越冷,她像没感觉似的,抱着笔记本,一题一题地出着。
直到守墓人提着灯笼走过来,轻轻提醒她该离开了。
她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说完,她把笔记本塞回包里,转身往墓园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