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所地下五层，灯亮到后半夜。
林毅把美方新增需求拆成十七条链路，全部投到主屏。
一张全球贸易图铺开。
线从美国东海岸出发，绕到伦敦，再转瑞士、荷兰、北欧，最后像几条细鱼线一样，落回华夏控制的底层产线。
陈容与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半包饼干。
“看着挺国际化。”
“绕了半个地球，最后还得回村口小卖部拿货。”
老郑哼了一声。
“这叫供应链。”
“不是小卖部。”
陈容与点头。
“懂了。”
“全球高端小卖部。”
周群没理他，指着第一条链。
“名义供应商，瑞士阿尔卑斯能源服务公司。”
“主营海洋风电、高温设备维护。”
“股权穿了三层基金。”
林毅接上。
“第三层基金的管理人，去年加入G-AEMS联盟。”
“他们没有华夏控股标签。”
“可核心材料采购合同，落在岭南梯度陶瓷联合产线上。”
李援朝坐在视频窗口里，脸色冷下来。
“第二条。”
林毅滑动屏幕。
“荷兰诺德热工系统。”
“出口名义是深海洋流监测平台用热管理涂层。”
“实际进入罗罗海军动力链备件仓。”
“涂层来源，是华穹材料副产品库。”
陈容与眼睛一下瞪大。
“等会儿。”
“副产品库？”
林毅看向他。
“批号R-73到R-91。”
“早期失败样品，经过工业稳定化处理后，变成热管理涂层添加剂。”
陈容与沉默两秒，忽然乐了。
“我失败的东西，居然出国赚外汇了？”
老郑忍不住吐槽。
“你那叫失败？”
“别人正品都没你废料能打。”
简瑶翻开第三条链。
“控制芯片烧录不走明面。”
“他们用的是昆仑-祝融兼容协议的民用简化栈。”
“外层日志改成欧洲格式。”
“底层边界校验还保留祝融接口习惯。”
周群冷声道：
“换句话说，他们以为自己买的是盟友技术。”
“罗罗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借华夏供应链续命。”
“可每一次升级、维护、寿命延展，都得经过这套标准的影子。”
林毅把三条链叠到一起。
屏幕上，所谓中立供应商的外壳逐渐消失。
剩下的是材料、控制器、涂层、认证、追溯五个节点。
五个节点钉在同一张图上。
李援朝看了半天，声音压得低。
“你这是把他们舰队的血管接到我们这边。”
许燃摇头。
“不是血管。”
众人看向他。
许燃指了指控制协议层。
“是神经反射弧。”
“血管断了他们会疼。”
“神经错了，他们会自己摔。”
会议室一静。
陈容与把饼干咽下去，低声道：
“有点狠。”
吴建邦的视频窗口亮起来。
“狠点好。”
“对面那些年卡我们燃机、卡我们轴承、卡我们芯片的时候，可没讲过客气。”
王卫国也开口。
“问题是水印怎么做？”
“做浅了，他们维护时可能洗掉。”
“做深了，影响性能就麻烦。”
简瑶抬手拉出一组热噪声模型。
“水印不能做成固定码。”
“固定码容易被审计发现。”
“可以嵌入热噪声统计。”
老郑皱眉。
“热噪声还能当水印？”
简瑶点头。
“每一批材料的微观梯度不完全相同。”
“正常工况下，它只表现为微弱统计偏移。”
“不影响功率输出，不影响热冲击寿命。”
“可一旦舰艇在高负载下运行，热噪声会跟电力调度产生特征耦合。”
周群立刻接话。
“这个耦合能进声纹。”
“推进电机、冷却泵、功率补偿同时动，舰体会把这种特征带进低频噪声里。”
林毅看向她。
“天网能抓？”
周群点头。
“天网、岸基声呐、海底浮标、魇龙节点，都能抓。”
“只要建立特征库，未来哪艘舰用了哪批模块，在哪片海域开过高负载，我们都能识别。”
陈容与听得后背发凉。
“这不就是给他们未来舰队上户口？”
许燃点头。
“他们不是要证明MT30可靠吗？”
“那我们就帮他们可靠。”
“可靠到离不开。”
“可靠到不敢撕破脸。”
李援朝看着屏幕，半晌没说话。
这话听起来像做生意，可本质是战略锁定。
以前是别人卡华夏脖子。
现在风水轮流转，对方自己把脖子伸进标准接口里，还嫌华夏递绳子递得不够快。
林毅调出水印方案。
“我建议分三层。”
“第一层，批次追溯。”
“第二层，热噪声统计。”
“第三层，维护行为回显。”
老郑立刻问：
“第三层会不会过线？”
林毅摇头。
“不碰控制。”
“不影响运行。”
“只记录维护时的参数请求习惯。”
“他们每次升级、每次校准、每次寿命评估，都会留下指纹。”
简瑶补了一句：
“相当于他们每次看病，都在病历本上签名。”
陈容与竖起大拇指。
“专业。”
“还带医保记录。”
石磊在视频里咳了一声。
“那战时呢？”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玩笑停住。
周群打开远程故障特征库草案。
“战时不需要控制它。”
“只要快速识别。”
“用了这套模块的舰艇，高负载动作会带出特征。”
“雷达开到什么段，推进进入什么窗口，热管理有没有吃紧，都能从声纹和电磁辐射里反推。”
吴建邦眼睛发亮。
“也就是说，它还没开火，我们先知道它是哪条船，状态怎么样？”
“对。”
“如果它强行超负载？”
周群点了点屏幕。
“特征更明显。”
吴建邦拍桌。
“这户口本办得值！”
李援朝瞪他。
“你别一激动就拍。”
吴建邦立刻收手。
“习惯。”
林毅把方案推到许燃面前。
“许总，水印嵌入后，第一批文件可以生成。”
“不过美方要的是‘清洁供应文件’。”
“他们不想看见任何华夏节点。”
陈容与嗤了一声。
“又想吃药，又嫌药厂名字不好听。”
许燃翻着文件。
“给他们清洁文件。”
“中立供应商、欧洲认证、G-AEMS合规追溯。”
“所有字面材料都干净。”
老郑皱眉。
“追溯链怎么办？”
“追溯链不显示华夏产线细节。”
“显示标准编号。”
“他们自己签了G-AEMS。”
“标准编号合规。”
林毅点头。
“那远程诊断？”
“不开放。”
“边界密钥？”
“不给。”
“源协议？”
“不给。”
“维护接口？”
许燃抬眼。
“只给兼容层。”
“他们要全寿命维护，就按批次上传运行日志。”
“日志进入合规审计。”
“我们不问他们军舰去哪。”
“他们自己把模块状态报回来。”
陈容与拍了拍手。
“绝了。”
“这叫你不说目的地也行，鞋底泥自己会说。”
简瑶看向许燃。
“还有深渊龙骨那段低频。”
“要不要和水印库分开？”
许燃点头。
“彻底分开。”
“供应链水印归林毅。”
“水下异常归魇龙小组。”
“深渊龙骨相关响应，单独冷封。”
周群低声道：
“重叠率还在缓慢上升。”
李援朝立刻看向许燃。
“有风险？”
许燃看着屏幕角落那条灰色曲线。
“不是现在。”
“先别让它污染判断。”
陈容与忍不住小声道：
“这玩意儿像个不请自来的旁听生。”
老郑瞥他。
“还是坐第一排那种。”
气氛缓了一下。
林毅开始生成文件。
一行行信息在屏幕上滚动。
【供应商一：阿尔卑斯能源服务公司】
【认证状态：通过】
【材料来源：商业级梯度陶瓷】
【接口标准：G-AEMS-KZ兼容】
【热管理涂层：海洋环境级】
【水印策略：已嵌入】
【外部审计风险：低】
【性能影响：零】
陈容与看着“商业级梯度陶瓷”几个字，摇头感慨。
“商业级。”
“这词真好。”
“听起来像卖给游艇的。”
老郑淡淡道：
“等他们把游艇零件装上驱逐舰，账单也会像军舰。”
吴建邦插嘴。
“别光说英国美国。”
“咱们海军能不能也搞个反向识别训练？”
许燃没抬头。
“魇龙节点会拿第一批水印做声纹标定。”
吴建邦瞬间满意。
“这就对了。”
“别人花钱买模块，我们顺手练耳朵。”
王卫国笑道：
“老吴，你现在像菜市场等人付钱再蹭塑料袋的大爷。”
吴建邦哼道：
“有本事空军别蹭天网数据。”
王卫国不说话了。
石磊乐得直拍桌。
李援朝揉了揉眉心。
“你们几个加起来快两百岁了。”
“能不能像点将军？”
会议室里笑了几声。
许燃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入授权。
“发。”
林毅的手指落下。
第一批“清洁供应文件”通过三层商业通道发出。
从京城到岭南。
从岭南到欧洲。
从欧洲再转向伦敦和诺福克。
文件外壳干净，里面没有华夏敏感字样。
没有军用标记。
没有边界密钥。
只有标准。
只有认证。
只有对方自己求来的合规追溯。
几分钟后，伦敦那边先传来回执。
【采购审计通过】
【交付窗口确认】
【可接受G-AEMS追溯】
紧接着，诺福克港口供应协调中心也发来确认。
【供应危机解除】
【备件优先级提升】
【Flight II整合评估继续】
陈容与盯着“供应危机解除”六个字，啧啧出声。
“他们现在估计在开香槟。”
林毅扫了一眼美方内部通信外溢。
“差不多。”
“罗罗股价盘后拉升。”
“美国防务论坛开始吹‘盟友动力链拯救DDG’。”
“国会议员办公室更新听证会口径。”
周群淡淡道：
“他们以为链子松了。”
老郑接上。
“其实扣眼刚扣上。”
李援朝看向许燃。
“下一步呢？”
许燃看着主屏上逐渐亮起的批次水印。
每一组模块，都多了一个看不见的编号。
像远海里未点亮的灯。
“等他们装舰。”
“等他们试航。”
“等他们把维护体系迁到这条链上。”
林毅忽然皱眉。
“许总。”
“美方又追加了一份附件。”
陈容与立刻凑过去。
“又要买药？”
“不。”
林毅把附件解密后投到主屏。
一张新舰电力舱配置图出现在墙上。
整整一排舰体编号。
DDG Flight II首舰。
第二舰。
第三舰。
后续预留舰。
每个编号后面，都标着同一句话：
【建议采用同一兼动力控制链，便于全寿命维护与成本控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吴建邦盯着那一排编号，声音都低了。
“他们要给一支舰队配拐。”
林毅继续往下翻。
附件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若首批交付顺利，美方愿意讨论更高等级维护数据共享，以换取供应稳定性】
陈容与慢慢把饼干放下。
“递病历本？这是把全家户口本都搬来了。”
许燃没有笑。
他盯着那行“更高等级维护数据共享”，抬手点了一下。
盘古主屏立刻把所有批次水印、未来舰体编号、维护接口申请串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另一端，落在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三条航线上。
林毅低声问：
“许总，回吗？”
许燃看着那张网。
“回。”
“告诉他们。”
“华方供应侧欢迎长期稳定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