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燃冲进烛龙控制室时，主屏上正在回放刚才的崩溃画面。
真空测试台中央，一片碳基逻辑晶格刚刚成形。
原本整齐排布的原子点阵，像排好队的士兵。
下一秒，光场束缚阵列第七环亮度轻轻一抖。
只抖了一下。
原子队列直接乱了。
缺陷从边缘扩散到中心，晶格结构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大片排列塌成噪声。
陈容与站在材料监测台前，脸色发青。
“我先声明，材料没裂。”
“固态能源介质稳定，基底也没问题。”
“这锅别往化学扣，我还没疯到把样品做成烟花。”
周群盯着电磁约束数据。
“磁阱稳定。”
“超导环电流波动在允许区间内。”
“不是磁场漂移。”
老郑翻着低温曲线。
“低温系统也没掉链子。”
“零点零二K的波动，撑死让效率下降，不至于把晶格干碎。”
简瑶坐在主控台前，指尖飞快敲击。
“拓扑边界条件没有发散。”
“问题在外环相位补偿。”
“第三点八秒，补偿函数出现一个奇点。”
林毅把代码库投到大屏。
“外环相位补偿模块E-17。”
“负责把光场阵列的相位误差实时摊平。”
“这部分由东海量子控制联合课题组负责，我们只做了接口审查。”
许燃把干脆面放在桌上。
“回放到第三点六秒。”
画面倒退。
第三点六秒，晶格稳定。
第三点七秒，边界轻微抖动。
第三点八秒，奇点出现。
许燃抬手点在屏幕边角。
“把E-17拆出来。”
林毅立刻操作。
一组组数学模型、参数表、接口说明展开。
许燃没有看注释，直接拉到边界处理函数的逻辑图。
他扫了几眼，手指停住。
“这里。”
林毅凑近。
“镜像延拓？”
“数学上没错。”
许燃道：“工程上要命。”
简瑶看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
“它把边界当平面处理。”
周群皱眉。
“烛龙的光场边界不是平面，是带拓扑缺口的曲面。”
许燃点头。
“对。”
“E-17在低维模拟里能跑通，一进三耦合光场，就等于给原子开了两扇门。”
“一个真实最低能谷，一个假的局部最低能谷。”
“原子没长眼，谁能量低就往哪落。”
陈容与一拍额头。
“等于我们让它们排队，旁边突然开了个假食堂。”
“半队人冲过去吃空气？”
许燃看他一眼。
“比喻粗，意思对。”
老郑急了。
“能修吗？”
许燃已经坐到主控台前。
“关主腔。”
林毅道：“主腔隔离了，测试台离线。”
“别关数据。”
“保留畸变样本。”
简瑶把白板推过来。
“我来重写同伦边界。”
许燃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三组约束条件。
“外环相位补偿不能镜像延拓。”
“改成三重同伦映射。”
“光场、磁阱、声子冷却三个边界一起算。”
“先牺牲一点速度，把假能谷抹掉。”
林毅手指飞快。
“我改工程接口。”
周群道：“电磁阵列给你预留两个补偿通道。”
陈容与举手。
“材料这边能不能也混个活？”
许燃头也不抬。
“把测试样品换成第二批。”
“别拿刚崩过的残片继续跑。”
陈容与立刻抱起样品盒。
“收到，残片下岗。”
控制室里重新忙起来。
十五分钟后，新的仿真曲线跳出。
第三点八秒，奇点消失。
第四点二秒，边界稳定。
第十二秒，晶格缺陷率压到零点零七以下。
老郑长出一口气。
“找到了。”
陈容与也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材料炸锅。”
林毅却没有笑。
他的通讯屏忽然闪了一下。
“许总，东海量子控制课题组顾明远教授请求加密接入。”
许燃没抬头。
“接。”
屏幕亮起。
顾明远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身后办公室灯还开着，几个年轻研究员坐在角落里，脸色都不好看。
“许总，E-17的问题我们认。”
“边界处理是我们疏忽，我马上带人重算。”
许燃道：“这事先放。”
“你半夜接入，不只是认错吧？”
顾明远咬了咬牙。
“对。”
“我们组最近不对劲。”
控制室一下安静。
顾明远继续道：
“过去两周，国外机构接触我们的人太频繁了。”
“苏黎世联邦理工、IMEC、麻省、牛津，还有几个挂着欧洲先进制造基金名义的项目。”
“他们开出来的条件离谱。”
“年薪四百万美元。”
“独立实验室。”
“家属绿卡。”
“论文署名资源。”
“还有人直接联系博士后的父母，说能安排国外医疗。”
陈容与脸色一沉。
“这是挖人？”
顾明远摇头。
“普通挖人不会盯得这么准。”
“他们点名要做过E-17接口、光场相位补偿、声子冷却外环的人。”
“连我们哪个学生负责哪一段参数表都门清。”
林毅手指敲了几下，调出安全日志。
“许总，外围课题组最近确实有异常邮件量。”
“我们之前按学术骚扰处理了。”
许燃看向顾明远。
“有人动摇吗？”
顾明远沉默几秒。
“有两个学生来找我谈过。”
“我没骂他们。”
“一个母亲做手术，对方突然垫了一笔钱。”
“另一个被承诺拿到欧洲长期职位。”
“许总，我不怕他们走。”
“我怕他们被人当刀。”
话音刚落，控制室外安保门打开。
国安唐处带着两名技术员快步进来。
他把一份红色标记的文件放到桌上。
“许总，不是普通跳槽。”
“我们刚把顾教授那边的线索和灰针案后续资料并到一起。”
“背后是CIA牵头，欧洲几家情报机构配合的‘人才抽血’计划。”
大屏上，关系图展开。
学术基金。
访问学者项目。
猎头公司。
医疗慈善账户。
离岸咨询合同。
最后几条线，全都汇入弗吉尼亚和布鲁塞尔的两个节点。
唐处声音压低。
“他们碰不到你，也碰不到303核心。”
“所以改打外围。”
“算法外环、光学模块、低温附件、伺服接口、材料测试数据。”
“每一块都不是核心。”
“可碎片够多，就能推断烛龙进度、主腔规模、技术路线。”
周群冷声道：
“他们想用外围拼内核。”
老郑脸色难看。
“这帮人是真不死心。”
李援朝的视频窗口突然接入。
老将军显然也刚收到消息。
“小许，要不要我直接把外协项目全停了？”
“人先保护起来。”
“境外联系人能抓的抓，不能抓的断线。”
石磊也挤进画面。
“这还等啥？”
“谁伸手剁谁！”
林毅推了推眼镜。
“我现在可以封掉外协云。”
“所有账号冻结，所有数据改内网。”
陈容与更直接。
“我建议给国外那帮人发一份化学论文。”
“标题就叫《如何用良心做人》。”
许燃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段奇点畸变数据。
第三点八秒。
假能谷出现。
原子被错误路径吸引。
仿真曲线漂亮，真实系统崩溃。
这东西如果换个包装，就是一份完美的毒饵。
淡金色界面在许燃视野边缘浮出。
【检测到对抗性科研窃密场景】
【异常奇点畸变样本可转化为反推诱饵】
【获得灵感：毒药代码】
许燃抬手关掉界面。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许燃终于道：
“不抓。”
李援朝眼睛一瞪。
“啥？”
唐处也愣住。
“许总，你的意思是……”
“不抓内鬼。”
许燃语气平稳。
“现在抓，最多抓几个被钱砸晕的外围研究员。”
“对方换一批基金，换一批猎头，下个月还来。”
“他们想抽血。”
“那就让他们抽。”
陈容与眼睛一亮。
“血里下毒？”
许燃看了他一眼。
“你总算抓到重点了。”
林毅喉结动了动。
“许总，这会不会变成泄密？”
“泄什么？”
许燃点开E-17畸变样本。
“真实修复模型进红标内网。”
“工程组只用离线版本。”
“外协云上，发布一份灰标验证包。”
“理论九成真。”
“接口八成真。”
“参数五成真。”
“边界条件，错半步。”
周群瞬间明白。
“标准模拟能过。”
简瑶接上：
“真实三耦合光场会把误差放大。”
老郑吸了口气。
“他们要是拿回去复现，会沿着错路一路狂奔？”
许燃道：“对。”
“最毒的假数据，不是全假。”
“全假没人信。”
“九成真，半成缺，半成毒。”
“他们越聪明，越会自己把坑补成深坑。”
唐处眼神变了。
“证据链呢？”
“每个接触对象拿到不同口径。”
许燃看向林毅。
“差分水印。”
“公开参数的小数位、注释顺序、样本编号、边界测试图，全做指纹。”
“谁传出去，版本会自己报门牌号。”
林毅坐直身体。
“明白。”
“我不做攻击，不碰对方系统。”
“只做版本追踪和合法审计。”
唐处点头。
“这就干净了。”
“对方不偷，它就是一份错误验证样本。”
“对方偷了，它就是窃密证据。”
陈容与笑得牙都露出来。
“这叫什么？”
“用学术诚信当老鼠夹。”
许燃道：“名字就叫‘海市蜃楼’。”
林毅立刻建包。
简瑶把真正修复后的三重同伦边界锁进红标库。
“内网版本已封存。”
周群切换测试台。
“第二批样品到位。”
老郑盯着真空读数。
“主腔隔离，外台重跑。”
盘古的声音响起。
【烛龙光学测试台重新启动】
【光场束缚阵列校准中】
【三重同伦边界补偿加载】
测试台中央，新的碳基晶格重新亮起。
一秒。
三秒。
十秒。
第三点八秒顺利跨过。
第十二秒，点阵稳定。
第二十秒，缺陷率继续下降。
盘古提示音再次响起。
【光场束缚阵列稳定】
【原子排列恢复】
【缺陷率：0.061%】
控制室里压着的气终于松开。
陈容与一拍桌子。
“好！真锅解决，假锅开炖！”
李援朝在视频里盯着许燃。
“小许，你这招够损。”
许燃把干脆面袋子重新拿起来。
“对偷东西的人，讲礼貌浪费时间。”
唐处转身对身后技术员道：
“顾教授团队全员保护。”
“高危九人一对一盯防。”
“不惊动，不审讯，不上纲。”
“谁收钱，谁接触，谁传文件，按证据走。”
顾明远在屏幕里长出一口气。
“许总，那两个学生……”
“先别骂。”
许燃道：“人被钱和家人捏住时，脑子容易乱。”
“给他们机会。”
“也给对面机会。”
顾明远愣住。
“给对面机会？”
许燃淡淡道：
“给他们咬钩的机会。”
十分钟后，灰标验证包通过正常外协通道发布。
文件说明写得干干净净。
【外环相位补偿异常复核样本】
【供合作单位用于边界条件验证】
【非工程版本，不得用于主设备】
唐处看着最后那行字，忍不住笑。
“你还提醒他们不得用于主设备？”
许燃道：“写了，才显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