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里，没人再说客套话。
许燃坐到主控台前，第一句话就把众人听愣了。
“现有模型，全部停。”
秦越下意识开口：
“许总师，这套模型是海军和沈飞团队跑了八年的结果，纳维-斯托克斯方程、RANS修正、LES局部细化都在里面……”
许燃没抬头。
“我不是否定它。”
他把辽宁舰舰艉三维图拖到主屏中央。
“我是在说，按这条路修，来不及。”
段院士皱眉：“不用连续流体方程，你打算怎么算风？”
许燃敲下第一行指令。
“量子格点玻尔兹曼方法。”
室内静了半秒。
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念了一遍：“QLBM？”
旁边有人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不是论文里的东西吗？”
秦越脸色变了。
“许总师，格点玻尔兹曼我懂。
把流场离散成格点，模拟粒子分布函数碰撞和迁移。
问题是，舰岛附近空间尺度太大，边界又乱。
要做到着舰级精度，格点量会爆。”
段院士补刀：“更别说还要实时。”
阻拦索总师也忍不住插话：“全世界哪台超算扛得住？”
许燃把黑色终端侧面的接口推入主槽。
“所以我把盘古带来了。”
主屏上，金色进度条瞬间拉满。
“盘古平台已连接。”
许燃站起身，拿起电子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小球。
“各位别被名字吓住。通俗点说，别把空气当成一整锅汤。”
他又画出密密麻麻的小点。
“把它想成亿万个小球。
每个小球都有速度方向和概率。
我们不去硬解整锅汤怎么翻滚，只盯住每个小球怎么撞、撞完往哪走。”
年轻工程师眼睛一亮：“碰撞，迁移？”
“对。”
许燃点头。
“传统方程像让你隔着墙听屋里吵架，靠声音猜几个人、谁站哪。
QLBM是把屋里每块地砖都装上计数器，人从哪块砖走到哪块砖，盘古直接记。”
孙聪在视频里忍不住道：“这解释，小学生都能懂。”
秦越苦笑：“懂是懂，算不动啊。”
许燃看向他：“你们算不动，盘古算。”
他敲下第二条指令。
“接入辽宁舰实时环境数据链。”
“接入甲板风传感器。”
“接入舰姿六自由度数据。”
“接入海温、浪高、湿度、气压。”
“接入飞鲨着舰飞控律。”
“接入阻拦索应力曲线。”
“接入三眼天鸦光磁复眼噪声模型。”
一条条数据流像江河入海，灌进盘古。
周群远程接入，声音干脆。
“雷达气象噪声已剥离。
三眼天鸦第十七帧等离子边界回波模型已加载。”
许燃回道：“给我做实时校准，不要漂亮数据，要脏数据。”
周群冷哼一声：“我这里从来不卖美容图。”
指挥中心里压抑的气氛被她这句话戳开，几个年轻人笑了一下，马上又埋头敲键盘。
许燃开始分工。
“秦总师，舰岛外形所有改装记录给我，哪怕临时加了一根螺栓也要。”
“孙总师，飞鲨低速大迎角状态下的气动导数。”
“阻拦索团队，过去三十次岸基模拟拦阻数据。”
“张舰长，辽宁舰未来六小时航向、航速预案。”
“段院士，帮我盯湍流能谱，看到非自然峰值立刻喊。”
段院士没有半点架子，抓起老花镜就坐到旁边工位。
“行，今晚老头子给你打下手。”
许燃回了一句：“您坐镇，我少踩坑。”
段院士笑骂：“少哄我，赶紧算。”
夜色压在基地外。
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咖啡一杯杯送进来，又一杯杯见底。
食堂师傅推着小车进门，压着嗓子喊：“包子，鸡蛋，热粥！科研再急也不能空腹工作！”
吴建邦抓了两个包子塞给许燃。
“吃。”
许燃盯着屏幕：“放这儿。”
吴建邦眼睛一瞪：“我海军的包子也有军令状，必须进肚。”
许燃无奈接过，咬了一口。
旁边年轻工程师差点笑喷，赶紧低头装敲代码。
凌晨一点。
第一版QLBM流场重建完成。
“误差率，三点七！”
秦越盯着屏幕，呼吸都粗了。
凌晨两点二十。
“误差率，一点二！”
段院士猛地拍桌：“湍流能谱对上了！之前那段跳变，不是传感器噪声！”
凌晨三点四十五。
“误差率，零点四三！”
阻拦索总师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差一点，就差一点！”
吴建邦站在许燃身后，手攥得发白，却没催。
许燃忽然抬手。
“停。”
所有人心脏跟着一停。
主屏上，盘古把舰岛后方某个区域放大。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红斑。
不大。
像指甲盖。
可它每隔几秒就会跳一次，跳完后，红色涡团向下砸，正好砸进飞鲨末端下滑道。
秦越愣住：“这是什么？”
许燃把舰岛后部结构图调出来。
“通讯天线阵列。”
张峥皱眉：“那组天线？海试前刚做过联调，通信没问题。”
“通信没问题。”
许燃放大风向角。
“气动有问题。”
段院士猛地凑近屏幕，盯了几秒，脸色刷一下变了。
“卡门涡街！”
秦越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
“特定侧风角下，天线后缘脱涡频率和舰岛下洗频率锁定了？”
许燃点头。
“右舷侧风十七到二十二度，航速二十五节上下。
每四点八秒生成一组低压涡团，向下洗进着舰航线。”
他把过去几次模拟失败记录调出。
“看这三次。
飞行员报告里都有一句话：姿态正常，油门正常，飞机像被人按了一下。”
室内一片死寂。
几秒后，秦越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怪不得！怪不得误差死活压不下去！”
段院士眼眶发红。
“我们一直在调模型，把它当成随机阵风。
原来不是风乱，是舰岛后面藏了个鬼！”
舰岛设计代表脸色发白。
“这组阵列是后期为通信覆盖补加的，尺寸不大，风洞缩比时没单独建模……”
吴建邦沉声道：“现在追责没意义。能不能处理？”
许燃已经把方案推到屏幕上。
“能。”
他指向第一条。
“舰上立即给天线阵列加临时蜂窝导流罩，材料用碳纤维薄壳，重量不超过二十公斤。”
第二条。
“两根突出支架旋转到零迎角。”
第三条。
“首次着舰时，辽宁舰航向修正二点四度，避开锁定侧风角。”
第四条。
“盘古实时监测涡街相位，出现锁定苗头，风廊直接标黄，飞行员复飞。”
张峥在舰上听完，立刻下令。
“甲板抢修组，上舰岛！按许总师方案做！”
辽宁舰上，抢修队顶着海风冲上舰岛后部。
扳手声、切割声、螺栓落盘声混在一起。
一个年轻水兵一边拧支架，一边喘气：“咱这是修天线，还是给风剃头？”
老班长骂道：“少贫！剃不好，飞鲨就得被风薅头发！”
指挥中心里，没人再坐得住。
凌晨五点二十。
舰岛临时导流罩安装完成。
盘古重新计算。
“误差率，零点二九。”
所有人屏住呼吸。
许燃继续调参。
“把海温梯度补进去，舰艉热羽流别漏。”
周群立刻回：“已补。”
五点三十七。
主屏上的红色乱流被一层层剥开。
蓝色风廊终于贯穿舰艉下滑道。
“误差率，零点二七！”
“进入安全线！”
“飞鲨着舰风廊闭合！”
指挥中心炸了。
有人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有人抱着键盘喊。
段院士摘下眼镜，背过身擦了擦眼角，又马上转回来，嘴上硬得很。
“别嚷嚷，才零点二七，别把天花板喊塌。”
秦越看着许燃，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是给航母照CT啊。”
许燃把最终模型锁定。
“CT照出来，还得开刀。”
他转头看向吴建邦。
“下一代航母，舰岛后缘天线、烟囱、桅杆，必须一体化整流。
再小的突出物，放在着舰通道旁边，都可能变成刀子。”
吴建邦点头，声音发沉。
“写进设计红线。”
天亮时，渤海前线基地停机坪上，风带着盐味吹过来。
两架歼-15“飞鲨”停在跑道边。
机身灰蓝，机翼展开，像两头压低身体的猛禽。
功勋试飞员戴明盟穿着抗荷服，站在许燃面前。
他脸晒得发黑，眼神很亮。
“许总师，听说你们一晚上把风抓住了？”
许燃把一份技术简报和一台加固平板递给他。
“抓住谈不上，至少摸清它哪儿耍流氓。”
戴明盟翻开简报，看到那条贯穿甲板的动态风廊，手指停了停。
“这条绿线，就是我的路？”
“绿，可以落。黄，准备复飞。红，直接拉起。”
许燃看着他。
“别和海风讲义气，它翻脸比小孩快。”
戴明盟笑了一声。
“复飞不丢人？”
许燃回得干脆。
“丢人的是明明有路标，还非要闭眼冲。”
旁边僚机飞行员咧嘴：“许总师，这话我记下了。
回头谁说复飞怂，我拿你压他。”
吴建邦走过来，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先把飞机飞回来，再考虑压谁。”
戴明盟合上简报，抬手敬礼。
这一次，不是整个指挥中心的齐礼。
只有一个飞行员，对一个科研人。
“飞机交给我们。”
许燃回礼。
“气流交给盘古。”
戴明盟放下手，转身走向战机。
僚机飞行员跟在他身后，头也不回。
地勤拔下安全销，高举过头。
发动机点火。
尾喷口喷出热浪。
两架飞鲨缓缓滑向跑道。
塔台频道响起。
“飞鲨零一，准许起飞。”
“零一收到。”
“飞鲨零二，准许起飞。”
“零二收到。”
轰——！
加力打开。
第一架飞鲨贴着跑道冲出，机头抬起，直刺云层。
第二架紧随其后，拖出两道白色尾迹。
指挥中心大屏上，辽宁舰正在渤海海面逆风航行。
甲板清空。
阻拦索张开。
盘古动态风廊稳定在蓝绿之间。
所有人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飞鲨零一，距舰六十公里。”
“高度三千，速度五百二。”
“辽宁舰航向修正完成。”
“甲板风稳定。”
吴建邦抓起话筒。
“各单位注意，首次着舰任务开始。”
就在这时，海空警戒屏右下角突然跳出一道红线。
值班参谋猛地抬头。
“报告！东南方向捕获陌生强脉冲电磁源，频段正在扫过我方数据链边缘！”
同一秒，飞鲨零一的声音传回指挥中心。
“塔台，零一进入最后转弯。”
盘古终端上，四个红字猛地亮起。
“外源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