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光学精密仪器研究所,地下成像大厅。
屏幕上,一团灰白色雪花正在跳。
雪花中央,原本该出现的地面装甲车、雷达站、补给车队,全糊成了几块脏斑。
宋志国站在屏幕前,白发乱得像刚从风洞里吹出来。
“第几轮了?”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低声道:“宋院士,第十七轮。”
“信噪比?”
“二点九分贝。”
宋志国眼皮一跳。
军方指标,最低十三分贝。
二点九分贝是什么概念?
别说认出地面目标,拿去给食堂阿姨看,阿姨都得问一句:你这拍的是土豆泥吗?
会议桌对面,空军装备部派来的曹参谋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压得低。
“宋院士,上面给的时间不多了。”
宋志国转过头:“我知道。”
曹参谋叹了口气:“‘天眼’项目不是普通侦察吊舱。
它要穿云、穿雨、穿沙尘,对地面高价值目标做高精度成像。
你们光学红外那一块,成绩亮眼,没人挑毛病。”
他指向屏幕。
“可SAR这一块,过不了。”
一名雷达组专家忍不住开口:“不是算法不过,是功率被卡死了!”
他抓起桌上的供电分配表,拍在投影台上。
“载机给吊舱的总配电就二十八千瓦,光学窗口加红外制冷吃掉九千瓦,环境控制再吃一截。
留给合成孔径雷达的稳定功率,十二千瓦不到!”
“按军方成像指标,雷达峰值等效功率至少要拉到四十五千瓦。”
“缺口三十千瓦!”
他越说越憋屈。
“这不是我们偷懒,这是锅里没米!”
曹参谋也急了:“那你们让空军怎么办?载机平台已经定型,发电系统不能改。
多给你们三十千瓦,飞控、航电、电子战谁断电?”
大厅里没人接话。
这就是死结。
天眼想要穿云,就必须靠SAR。
SAR想看清,就得吃功率。
飞机供电却像铁门一样焊死,半寸都推不开。
宋志国这几天没合眼,眼袋垂着,手指却还在一页页翻测试报告。
“脉冲压缩呢?”
“做到极限了。”
“稀疏重构?”
“云雨散射环境下发散。”
“多帧融合?”
“平台速度太快,相位误差越积越大。”
“换天线?”
“吊舱直径不够,塞不下更大孔径。”
一个个答案砸下来,像石头砸进井里,连响都闷。
曹参谋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宋院士,上面的意思是……
如果雷达性能再无突破,将考虑引进友邦成熟二手技术。”
“二手?”
宋志国猛地抬头。
“他们那套吊舱,我二十年前在航展上见过!
壳子翻新,算法套皮,核心器件还是老东西!”
曹参谋苦笑:“可人家能出图。”
“能出图也叫天眼?”
宋志国指着屏幕,声音发哑。
“我们要的是自己的眼睛,不是花钱买别人摘下来的老花镜!”
这话很重。
可现实更重。
曹参谋没反驳,只把一份空白报告推了过去。
“宋院士,您比我清楚。
竞标不是讲情怀。
若是继续拖,整个项目会被判定为无效投入。”
宋志国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半天。
最后,他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眼眶都红了。
报告标题一行行出现。
《关于“天眼”空基侦察平台SAR成像技术瓶颈的说明》
“功率缺口短期无法解决。”
“项目现阶段无法满足军方竞标指标。”
“请求转为技术储备。”
宋志国签下名字时,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年轻工程师低声道:“老师,再等等吧。”
宋志国把笔帽扣上。
“等?”
他指向供电表。
“等两天,能等来三十千瓦电?”
没人说话。
宋志国把报告递给曹参谋。
“交上去吧。”
“天眼不是废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是我们这代人,暂时没把它托起来。”
同一时间,京城,军委装备部。
李援朝刚从“幽灵载荷”项目加密会议室走出来,脑袋里还嗡嗡响。
前置发电。
光磁复眼。
翔龙骨架复活。
许燃那小子休个产假,休得跟地下挖宝一样,三天挖出一个新项目。
秘书快步追上来。
“首长,西北光研所的急报。”
李援朝接过文件,边走边翻。
刚看两行,他脚步停住了。
秘书差点撞上去。
“首长?”
李援朝盯着报告里的几个字。
功率不足。
SAR成像信噪比无法达标。
请求转为技术储备。
李援朝的眼神一下变了。
“功率不足?”
他把文件翻到供电分配表,又看了一遍。
秘书小心问:“首长,要不要按流程送装备评审会?”
“送个屁!”
李援朝一巴掌拍在文件上。
“刚有人把高超音速激波拿来发电,这边就因为少三十千瓦要把项目埋了?”
秘书懵了:“您说的是许总那个……”
“就是他!”
李援朝转身往办公室走。
“先压下,不许归档,不许盖章。
谁敢在我看完之前把‘技术储备’四个字落进系统,我去他办公室吃早饭!”
秘书嘴角抽了抽:“首长,您没吃早饭?”
“我吃个蛋!”
李援朝进门,直接抓起红色加密电话。
“查许燃在哪。”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回复。
“许总刚从西北基地协调完‘幽灵载荷’平台,专机准备返京,中途在某军民合用机场补油。”
李援朝眼睛一亮。
“巧了。”
“给我接他的机组。”
“还有,通知西安方面,准备光研所专用跑道。
宋志国那老头要是又想把失败报告藏抽屉里,让他藏好,人马上到!”
西北某军民合用机场。
许燃的专机滑入停机坪时,舷窗外一片热闹。
机场另一侧,六架“枭龙”战斗机排成一列,机头挂着红绸,机翼下的挂点擦得发亮。
几名中东飞行员站在机旁,胸口别着两国国旗徽章,笑得牙都白了。
更远处,十几架大型运输机打开尾舱。
一箱箱密封矿产资源被牵引车拖出来,箱体上贴着标识。
铼矿。
钽铌矿。
高纯石英。
稀有轻金属锭。
陪同的外事人员见许燃看过去,立刻解释。
“许总,这是新一轮技术换资源合作。
对方拿枭龙和维护训练包,我们拿稀缺矿产和长期开采份额。”
许燃点头:“绕开美元结算?”
外事人员笑了:“能绕就绕。
对方也怕被金融卡脖子,跟咱们换现货,心里踏实。”
许燃看着那一排矿箱。
“不错。”
外事人员补了一句:“中东那边还说,华夏给他们的不是飞机,是自己守天空的钥匙。”
许燃收回目光。
“钥匙别挂脖子上炫,真要用的时候,得会开门。”
外事人员愣了一下,连忙记下来。
这话可以写进内部简报。
上级爱看。
许燃刚要登机,目光忽然落在跑道尽头。
那里停着一架涂装典雅的灰白色专机。
机身没有明显编号,尾翼上印着一枚银色徽记。
像一只睁开的鸢眼。
又像某种光学镜片的截面。
许燃问:“那架飞机哪个单位的?”
外事人员脸色微微一僵。
“这个……临时技术协调任务。”
“技术协调?”
“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过来处理一点问题。”
“哪个老前辈?”
外事人员咳了一声:“许总,您别为难我。
权限卡在我脑门上,我怕一张嘴,明天就去仓库数矿石。”
许燃看了他一眼。
“行。”
他转身登上舷梯。
“我只是怕它占跑道。”
外事人员松了口气,赔笑道:“它不敢占您的跑道。”
舱门关闭。
飞机开始滑行。
许燃刚坐下,桌面上的加密终端亮了。
李援朝的脸跳出来,背景里还堆着一摞文件。
“许燃,别回京城了。”
许燃端起水杯:“又出事了?”
“西安,光研所。”
李援朝把一份报告甩到镜头前。
“代号‘天眼’的空基侦察平台,SAR功率卡死,项目负责人宋志国已经把失败报告交上来了。”
许燃动作顿了一下。
“宋志国?”
“你刚在机场看到那架尾翼带银眼徽记的飞机没?就是他坐的。”
许燃看向舷窗外。
那架灰白色专机正在另一条滑行道上转弯,尾翼上的银色鸢眼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李援朝压低声音。
“许燃,你的前置发电技术,可能要提前派上用场了。”
驾驶舱里,机长探头问了一句。
“许总,京城航线已经批下来了,还起飞吗?”
许燃把水杯放下。
“改航线。”
“目的地?”
“西安。”
几秒后,专机机头转向。
加密终端上,李援朝又发来一份文件。
许燃点开。
第一页最上方,黑字刺眼。
“请求转为技术储备。”
下一行,是项目代号。
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