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辞刚走出城门洞,便注意到前方不远处站着十几个衣着各异的人。
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有的手里举着木牌,有的空着手,但目光都如出一辙,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他们不看那些穿着统一制式服饰的宗门弟子,不看腰间挂着令牌的老修士,只盯着那些面生的、衣着朴素或风尘仆仆的面孔。
青阳城内禁飞,也不允许携带大型兽宠。从城门到城里的客栈、坊市,全靠两条腿走。初来乍到的人不认路,便催生了这一行当:带路人。
说是带路,其实也不止指路。
哪家客栈干净实惠,哪家洞府灵气充足,哪家铺子不欺生,他们都门儿清。
客人满意了,随手赏几块元石,便是他们的营生。
修仙界默认的行情便是一天一块下品元石,当然带路人也不会主动提报酬,如果好运的遇到个出手阔绰的,也能多得几块。
而江锦辞一走出城门洞,几个人眼睛同时亮了。
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率先迎上来:“这位公子,第一次来青阳城吧?在下赵五,在这城里住了二十年,大街小巷闭着眼睛都能走。公子是想找客栈、找洞府、还是想买灵草丹药?我都能带路。”
话音刚落,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挤了过来:“公子别听他瞎吹,他只认得东城,西城那边的巷子他都认不全。我在这住了三十年,公子想去哪儿,我带着您,保准不走冤枉路。”
又有两人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自荐。
江锦辞脚步未停,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他没有理那几个人,而是看向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只是站在原处,目光里带着一丝怯意和期待,嘴唇微张又合上,似乎想上前又不好意思跟那些大人抢。
江锦辞略微思索,便抬手指了指他:“你。”
那少年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认是指自己,连忙小跑过来:“公、公子,您是说我么?我……我虽然年纪小,但城里大部分地方我都去过。您想去哪儿我都认得路。”
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行。”江锦辞点了点头,“带路。”
“公子您想去哪儿?”
“先逛逛,边走边说。”
“好嘞!”少年连忙侧身引路,脸上漾开笑容。
身后那几个没抢到生意的只能悻悻散去。
少年自我介绍说叫小石头,自小在青阳城长大,父亲是个低阶散修,几年前在一次魔兽暴乱中丧了命,母亲改嫁,他便靠着在城里给人带路讨生活,一路介绍着周围的情况。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小石头才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来青阳城是想长居,还是歇脚?长居的话我可以先带您去洞府租赁处,歇脚的话也可以去客栈。”
“先购置些东西。”
小石头也是个有眼力的,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转而介绍起城里的布局:“青阳城分东南西北四区,东区是丹药铺和灵草行,南区是符箓和法器铺,西区大多是客栈和洞府租赁,北区是散修交易市场。公子想先逛哪边?”
江锦辞想了想:“符箓铺。”
“好嘞,公子这边请。”
小石头领着他穿过两条街,在一家挂着“万象符箓阁”招牌的三层楼阁前停下。门口立着两只石雕貔貅,门楣上镶着一块灵玉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家是青阳城最大的符箓店,一二楼对散修开放,三楼只接待贵客。”小石头介绍道。
江锦辞点了点头,无视小石头那眼巴巴的注视,嘱咐小石头等在门口,便自顾自地迈步走了进去。
毕竟原身身上别说元石了,就连银子都没有,也就只有几串满是汗臭味的铜钱,一早就被江锦辞给丢了,丢掉的同时顺带给原身舅舅家寄了不少金银,算是斩断了那边的牵挂。
虽然空间里还有些许,但是这里修行界,给人金银算怎么回事?
不过没事,元石嘛,马上就有了。
进门便是开阔的大堂,左右两侧各有一排紫檀木柜台,柜面下镶嵌着透明的元石板,里面陈列着各式符箓。
从最低级的一品引火符、清风符,到四品的护体金甲符、雷霆符,琳琅满目。
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型符箓样张,纹路繁复,元气逼人。
店里零星有几个客人在挑选,穿着灰色长袍的伙计在柜台后面不紧不慢地介绍着。
其中一个伙计在江锦辞进来后,便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江锦辞气质不凡,便安静的上前跟在江锦辞身后,等待吩咐。
江锦辞没有去看那些成品符箓,而是径直走向了左侧售卖制符材料的柜台。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柜面下陈列的一排排空白符纸、朱砂、符笔,以及装在玉盒里的妖兽血墨。
每一样材料旁边都标注着品级和价格。
同时,他的精神力探出,笼罩了柜台里所有的成品符箓。
精神力渗入符箓纹路的瞬间,他便将其中蕴含的元力走向、符文结构、封存手法尽数通晓。
与他掌握的画符之术相比,这个世界的符箓体系更依赖于“媒介”,符纸的材质、墨料的品级、笔锋元力的走向,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符箓的最终效果。
江锦辞收回精神力,抬手点了点柜台:“四品符笔、四品符纸、五属性墨料各一瓶。”
一旁安静矗立的伙计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躬身行礼:“公子还请稍候,小人这就去取。”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方,并没有急着去拿货,而是按住台面一侧嵌着的一枚灵石,轻轻一转。
台面下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机关被触动。
柜台后方的一扇雕花木门突然被推开,走出一个身穿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
那人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透亮,目光在柜台上扫了一圈,随即落在江锦辞身上,微微一凝,旋即笑着走上前来。
“这位公子是要买制符工具?”他的目光在江锦辞身上快速扫了一圈,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在下姓钱,是这万象符箓阁的掌柜。公子里面请。”
江锦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跟着他走进了内室。
内室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挂着几幅古画,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青烟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钱掌柜亲自沏了一壶灵茶,双手奉上,转身从伙计手中接过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支通体墨绿的符笔、一叠淡金色的符纸,以及五个玉瓶。
“四品霜竹笔,五百年霜竹为杆,五阶霜尾狐尾尖为毫。”他指了指符纸,“四品金纹纸,灵檀木浆加金精粉末,承载力极佳。”
又拿起五个玉瓶:“这是五行墨料,金精、青木、癸水、离火、厚土,皆以四阶对应属性妖兽精血与晶核炼成。
金精墨锋锐,青木墨生机绵长,癸水墨水性绵柔,离火墨炽烈爆发,厚土墨沉稳厚重。便是五品符箓也可使用。”
说完将所有用具放回锦盒收回,双手拢在袖中,看向江锦辞,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恰到好处:“不知公子是以何种方式支付?”
江锦辞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那就要看掌柜的缺什么符箓了。”
钱掌柜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躬身一礼:“还请公子稍等片刻,在下去去就来。”
随后带着锦盒脚步匆匆的消失在门外,内室的门轻轻合拢。
江锦辞搁下茶杯,双目微阖,一股无形的精神力自眉心扩散而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万象符箓阁。
一层,除了展示柜里那几张三品、四品的成品符箓,其余货架上摆的大多是一品、二品的制符材料和低阶符箓。
寥寥几个客人在柜台前挑挑拣拣,伙计不紧不慢地招呼着,一切如常。
精神力往上,二楼的情况比一层严苛许多。
入口处设有一道禁制,需要核验资产方能放行。
楼内陈列的多是三品、四品的符箓,品类比一层丰富,品质也更精良,但同样没有超出四品的范畴。
三楼则是另一番光景。
廊道尽头分隔出三间静室,每间都布置着小型的聚灵阵和隔音阵法,灵气浓度远胜楼下。
这是专供符师制符使用的静室。
江锦辞的精神力在各处游走,将所见符箓的元力走向、符文结构、手法一 一解析。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三层楼内所有符箓的底细,便尽数收入囊中。
他收回精神力,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灵韵淡淡。
不一会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钱掌柜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符笔、符纸、墨料,以及一些妖兽晶核粉末和一方巴掌大的试笔灵玉板。
他将托盘轻置于案几上,退后三步,躬身抱拳。
“公子,在下已备妥。”
钱掌柜抬起头,目光恭敬:“四品符箓,一张可抵三块中品元石。三品符箓,一张抵一块中品元石。若公子有市面上不常见的符箓,亦可拿来充抵,价格另议。”
说完做了请的手势,示意江锦辞当面绘制符箓,好验证其制符师的身份。
江锦辞放下茶杯,微微点头。将那张金纹纸平铺在案上,霜竹笔蘸入离火墨,笔尖饱含墨汁,在瓶口轻轻一刮,多余的墨汁便顺着瓶口滑落。
随后蘸了些雷属性妖兽晶核粉末,而后笔锋落下。
笔从符胆的中心起势,元力顺着笔尖注入纸面,如溪流入渠,不偏不倚。
离火墨的赤红色在符纸上徐徐铺开,纹路规整而有力,每一条线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
钱掌柜的眼睛微微睁大。
绘制符箓,最难的不是下笔,而是控元。
符师需要一边勾勒符文,一边将体内的元力精准地注入每一笔之中。
元力多了,纸面承受不住,符箓当场报废;元力少了,符文无法激活,只是一张废纸。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符师,绘制三品以上的符箓时,也需要全神贯注,一笔一笔地推进,中间常常需要停顿、调息,才能继续。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一气呵成。
笔锋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赤红的墨线在纸面上蜿蜒游走,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元力的输出平稳得像一潭静水,没有一丝波动,没有一刻停顿。
雷霆符?
三....不对,是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