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想起刚才去工作室的场景。
宫梦月依旧把自己关在主工位区域，门上那张创作中，闲人勿扰的纸条还贴着，字迹潦草。
他带上会议室的门，扫了一圈到场的人。
刘荣轩窝在转椅上，旁边坐着技术部两个入职半年的年轻人小陈和小方，最角落里缩着个实习生，好像是小周。
四个人，够了。
唐川拉开椅子，两手搁在桌面上。
“问个问题。假设你是玩家，开放世界游戏推到最终Boss战你最想打什么样的Boss？”
刘荣轩拍桌。
“外星人！三只眼，触手，能变形那种！”
“现在游戏Boss来来回回就是龙和魔王，早腻了。直接整个跨物种决战，多带劲！”
小陈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
“轩哥，光去年就有十七款游戏的最终Boss是外星生物，那些做得很丑。”
“恕我直言，那种东西不是比丑大赛，用脚做设计是不行的。”
小方在旁边接嘴。
“有设计感的外星人不还是外星人？换层皮的事。”
“我觉得应该做机械系。蒸汽朋克，全身齿轮管道，越打零件越少，Boss从一栋楼缩到一只猫大小，伤害反而越来越高。”
小陈嗤了一声。
“去年《铁幕纪元》做过一模一样的。”
“我加了缩小机制！”
“那叫微创新，不叫原创。”
两个程序员开始互掐。
角落里，小周慢吞吞举起了手。
唐川冲他点头。
小周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觉得虫子可以模拟外星人设计，咳咳，我好这一口。”
四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小周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
“虫子身体结构天生带攻击性螳螂前肢，锹甲大颚，蝎子尾针，稍微放大比例做点变形，视觉冲击比龙和机甲强多了。”
“而且虫子有蜕皮机制，Boss战可以做多阶段变身，每蜕一次皮就切换形态和攻击模式，打起来很刺激啊。”
他越说越快，圆框眼镜在灯下闪了一下，渐渐自信了不少。
“还有甲虫。鞘翅展开的那一刻，从笨重变灵活这种反差做成二阶段转换，绝对炸裂。”
“有时候我做梦都能梦到这种场景，我现在参与的几个玩家交流群里面还有人写过这种本子。”
刘荣轩举着棒棒糖指他。
“你好像很了解嘛，是不是养过虫子？”
小周耳根红透。
“……养了几只锹甲。”
刘荣轩扭头看唐川，咱们事务所都招的什么人。
唐川没搭理，脑子已经转开了。
具象的生物形态做骨架，非遗视觉语言做外衣甲虫鞘翅填充剪纸纹样，古法釉彩当Boss体表色盘。
蜕皮阶段对应不同非遗技艺的切换，两套系统各管各的，互不打架。
“不错，感谢各位提供的宝贵意见，散会。”
唐川站起来。
刘荣轩棒棒糖差点吞了。
“就这？十分钟？”
“快下班了，不放人留你们加班吗？荣轩留一下，其他人走。”
小陈和小方面面相觑，起身往外挪，小周经过门口被叫住了。
“你那几只锹甲，明天带到事务所，我带去工作室给人做个参考，明天下班前还给你。”
小周一愣，点头。
门合上，会议室剩两个人。
刘荣轩好奇了起来，等唐川给句提示。
“老唐，你搞这出到底是怎么了？”
唐川靠着桌沿。
“宫梦月卡灵感了。Boss形象一天零产出，下周五截止。”
刘荣轩咂了咂嘴。
“所以今天这一屋子人本质是替她找方向。”
“那你回头准备怎么把成果交到她手上？总不能直接说我帮你开了个会把Boss定了吧？”
“那姑奶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
唐川推开门往走廊走。
“不说，小周的虫子交给技术部门，我带她去异宠店，看活的虫子。让她自己触发灵感。”
刘荣轩跟出来。
“宫梦月那姑奶奶不是怕虫子？上次他来找你，一只飞蛾闯进来，她差点把显示器掀翻。”
唐川不以为然。
“问题不大，直面恐惧才能战胜恐惧。”
“她对着屏幕画不出虫形Boss，亲眼看到活的说不定反而通了。”
“等她发现那些甲虫的形态真能用到设计里，就顾不上怕了。”
刘荣轩在身后盯着他的后背，摇了摇头。
“你这不叫帮忙。你这叫把人家当牛马整。”
“人正卡壳呢，你非但不让歇着，还要拽人去看她最怕的东西。”
“我替姑奶奶默哀三秒钟。”
唐川头都没回。
“那不一定是坏事，我觉得她会感谢我的。”
又隔一天。清晨。
唐川推开梦川工作室办公室的大门。
主工位灯全亮着，三台显示器没关。
宫梦月蜷在工位旁的行军床上，身上搭着件工作室文化衫，呼吸绵长。
又是一夜没走。
桌面上摊着四个空咖啡杯，两盒吃了一半的外卖，一大叠揉成球的草稿纸。
唐川转头走进技术部隔间。
部长老贺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弹了起来。
“唐总……”
“她几点睡的？”
老贺苦着脸搓了把脑袋。
“凌晨三点。”
“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什么天才都见过。但论又有才又拼命没见过超过宫总的。”
“还好入行早，真碰上这种同龄得怪物，我是真卷不赢。”
唐川一拍桌面。
“今天上午你们熬夜赶工的人都去休息，现在回去睡觉，下午再来。”
“这不是商量。”
老贺没犟，抄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唐川身侧，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您劝劝她。”
门合上了。
唐川转回办公室，在宫梦月的椅子上坐下来。
三台屏幕最左边那台停留在建模软件界面，四个Boss模型从左到右排开
巨大陶俑形态，通体龟裂青釉。
剪纸纹样飞行生物，翼面全是镂空花纹。
人形，遍体织锦纹路，头部是一张傩戏面具。
第四个只剩粗糙骨架，没成型。
四版，全是通宵的产出。
唐川不懂建模，但看得出症结非遗符号堆得太满。
每个模型都在硬往怪物身上贴文化标签，缺一根串起所有元素的主心骨。
身后行军床传来窸窣响动。
宫梦月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睁开。
她的视线定焦花了两秒，然后锁定了坐在自己椅子上，面对屏幕的唐川。
“你怎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