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似是听见了他泣血的哀求,指尖微颤了一下。
她拼命想睁开眼,可失血带来的昏沉像一堵厚墙死死困住她,每一次挣扎都让黑暗更浓一分。
林平安全神贯注地清创缝合,针尖穿过薄如宣纸的子宫壁。
他的动作依然稳而快,额头汗珠滚滚,站在一旁的护士擦个不停。
林平安听着二凤撕心裂肺的告白,不禁鼻尖一酸。
他知道二凤和长孙皇后的感情很深,可没想到深到这个地步。
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威震四海的天可汗,此刻哭的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论痴情,自己与二凤比,那真是啥也不是!
李世民捕捉到她指尖的颤动,心头喜,连忙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她冰凉的脸上。
“观音婢,你还没看着兕子穿上嫁衣出嫁,还没陪着我慢慢老去,你答应过要陪我走完一辈子的……”
“我在这里陪着你,别睡,千万别睡!我求你了……”
满室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李世民止不住的哭声,气氛悲凉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产房门外,所有人尽数垂首无声落泪!
李丽质捂着小嘴,哭的是梨花带雨。
高阳被画屏扶着,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死死抿着嘴,嘴唇都咬出血来。
李月把林怀远和林汐月往身后挡了挡,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李明达蹲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哭得浑身发颤。
半个时辰时限已过,失血休克叠加气疾双重爆发,长孙皇后胸腔起伏微弱,发出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突然,那一声嘶哑的喘鸣戛然而止,护士颤抖着伸出手探向长孙皇后鼻下。
半晌,她骇然变色,失声惊呼:“国公爷!娘娘……娘娘她没有鼻息了!”
林平安放下止血钳,伸手按在长孙皇后颈侧动脉,只摸到一丝几近断绝的微弱搏动,不到片刻,那微弱搏动彻底没了反应。
他探口鼻,全无气流,苍白唇瓣泛出发青的死灰,凤眸紧紧闭合,浑身再无半点生机。
林平安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踉跄后退,他望着榻上毫无生气的长孙皇后,喃喃道。
“来不及了……母后气疾骤然攻心,失血拖垮心肺……母后她……薨逝了!”
李世民听见这话,如遭雷击,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平安,厉声道:“你胡说!观音婢活得好好的!”
说着,他伸手探向长孙皇后鼻尖,不由浑身一颤,接着他又将掌心贴在长孙皇后胸口。
没有气息,没有心跳!
所有支撑李世民的底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将长孙皇后虚弱的身子揽入怀中,失声痛哭:“观音婢,你别吓朕!你睁眼看看朕!方才你指尖还动了,你只是累了睡一会对不对?!”
他痛哭到窒息,字字泣血,响彻整间产房。
“咱们大婚那年长安落雪,你笑着应我一生相守,你怎么能食言?”
“朕答应过你,等你生产完,日日陪你游园,再也不让你操劳半分!你怎么能一句话不留,就丢下朕一个人?”
“这万里江山,朕不要了!朕什么都不要!朕只要你活过来!观音婢,你回应朕一句,好不好?求你了,别留朕孤身一人!”
两名护士垂头低泣不止。
林平安浑身发软,连上前劝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产房外,所有人已经跪倒在地,最不想看到的那一幕还是发生了,长孙皇后薨逝了!
李丽质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门板滑下去,跪在了门槛前,额头抵着门缝,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上。
“母后……”
高阳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明达扑进李治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李治红着眼眶,一只手拍着妹妹的后背,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李承乾李泰兄弟俩踉跄着便要冲进产房,却被守在门外的张阿难拦住了。
“太子殿下、魏王殿下,产房重地,不可擅入啊!”
而此刻的长孙皇后,意识并未彻底消散。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浓雾之中,周身寒凉刺骨,耳边只剩无边死寂!
好冷……好疼……
长孙皇后感觉浑身筋骨酸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放弃吧,太累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恍惚间,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唤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清晰!
这道声音,她太熟悉了!
从少年到中年,从秦王府到太极殿,从烽火连天的战场到灯火通明的寝殿,那个声音从来没有间断过。
不!我不能睡!我得醒过来!刚出生的闺女,自己还没看上一眼呢!
自己答应过夫君的,要陪他白头到老,怎能食言?!
还有长乐、兕子……
一股强大的求生执念,从心底破土而出,顺着血脉涌向死寂的心肺。
原本全无起伏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李世民抱着她,整个人已经快要哭到脱力,忽然,他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摸向长孙皇后心口。
咚!
紧接着,咚咚咚!
李世民压下心头狂喜,猛地朝林平安吼道:“动了!她喘气了!观音婢她还活着!她没死!贤婿你快过来!你母后她还有气!她活过来了!”
林平安本已心如死灰,听见李世民狂喜的呼喊,猛地回神,快步冲到手术榻前,指尖快速探查颈动脉、探胸腔气息。
原本几近断绝的脉搏,重新有了平缓起伏,自主呼吸一点点恢复,虽然依旧微弱,却已有生机复苏的迹象!
“她还活着!母后活过来了!”
林平安连忙重新打起精神,高声吩咐护士:“加快输血速度!取平喘、固本汤药预热,立刻送来!准备温帕子热敷四肢,护住气血!”
两名护士闻言,一脸惊喜,起身忙碌起来!
若是长孙皇后出事,林平安或许没什么,但她们两个怕是要给长孙皇后陪葬!
如今听得长孙皇后有生还希望,心头激动可想而知。
李世民激动得浑身发颤,不能自已。
“观音婢,撑住,我在这里陪着你,别走,千万不要再丢下我了!”
良久,长孙皇后长睫轻颤,缓缓睁开凤眸,映入眼帘的是哭得双眼红肿、狼狈不堪的李世民!
那个平日里永远挺直脊背、连朝服都要抚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男人,此刻满头乱发,眼眶红肿,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她心头一颤,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字:“二郎……”
李世民颤声道:“我在这里,观音婢,我在这里!”
门外,众人听见哭声从绝望哀嚎变成欣喜低泣。
高阳靠在画屏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肚子里的孩子又踹了她一脚,高阳抚着小腹,娇笑道:“你急什么,你祖母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