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扶桑文化厅时，已是傍晚。
松下义一没有下班，而是坐在办公室里，将汉东方面的回函反复看了三遍。
回函以汉东省外事办和汉东省龙舟协会的联名抬头，措辞客气而严谨，全文用中日双语打印，共四页。
松下逐字逐句地读，眉头越拧越紧。
《关于扶桑文化厅邀请华国龙舟队进行淀川竞渡表演的复函》
一、关于比赛规则问题
贵方提议在淀川举行龙舟竞渡表演，以促进两国龙舟文化交流，我方深表赞赏。
然而，龙舟竞渡作为一项具有千年历史的传统体育项目，其国际化进程涉及船型标准、赛道规格、竞赛规则、裁判体系、安全规范等一系列复杂技术问题。
目前，国际尚未就上述问题形成统一标准。若仓促举行比赛，无论结果如何，其公正性和权威性都将受到质疑，不利于龙舟文化国际化的长远发展。
我方已正式上报国家体育总局，建议由总局牵头，邀请亚洲各国龙舟协会代表，共同参与龙舟国际规则的制定。
规则成熟后，拟在长江举办亚洲龙舟竞渡盛会。
届时，诚邀贵国龙舟队作为亚洲龙舟大家庭的一员，共襄盛举。
二、关于比赛场地问题
贵方提议在淀川举行比赛，我方尊重贵方作为文化交流东道主的选择。
淀川是扶桑的河流，水文条件贵方最为熟悉。
我方认为，国际性赛事应选择水文资料公开、航道宽阔、水流稳定的水域，以确保比赛的公平性和安全性。
长江作为亚洲第一大江，常年举办国际赛事，水文资料全球公开，从未有参赛国抱怨“主场优势”。
我方欢迎贵方龙舟队提前来华适应性训练，我方将提供一切便利。
如贵方坚持将淀川作为未来亚洲龙舟赛事的候选场地。
我方将派遣专家团队赴日实地考察淀川的水文条件、航道设施、安全保障等，以评估其作为国际赛事场地的可行性。
请贵方做好相关接待工作，并提供近五年详细水文数据。
三、关于皮皮虾号访问时限问题
皮皮虾号船队此次出访东亚诸国，文化交流日程已提前公布，在长岛港的停靠时间有限。
为不影响后续行程，我方建议：在船队离日前，双方可先举行“龙舟文化沙龙”，就龙舟规则、技术标准等非正式交流。
届时，扶桑龙舟协会可派代表登船，与我方选手进行座谈和技艺展示。
待规则成熟后，长江之约，永不改变。
四、关于淀川表演的回应
贵方希望在淀川举行龙舟竞渡表演，我方理解贵方的热情。
为不辜负扶桑民众的期待，我方同意在皮皮虾号离日前，于淀川进行非竞赛性质的龙舟巡游表演。
届时，我方龙舟队将驾驶传统龙舟，在淀川上进行阵型展示和划桨技艺表演。贵方可派龙舟伴航，以示友好。
但请注意，本次活动为非竞赛性质，不设名次、不搞排名、不进行速度比拼。
双方选手以交流技艺、增进友谊为唯一目的。
期待与贵方在淀川之上，桨影相映，共叙一衣带水之情。
汉东省外事办
汉东省龙舟协会
二〇一六年六月×日
松下放下回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得不承认，华国人的这封回函，几乎无懈可击。
没有拒绝，却把所有关键问题都推到了“规则制定”这个宏大的议题上。
如果扶桑方面纠缠比赛，就显得格局太小；如果接受，那就要承认华国在规则制定中的主导地位。
而“考察淀川作为国际赛事场地”这一条，更是把球踢了回来——扶桑若拒绝考察，就是没有诚意；
若同意考察，那么淀川的水文数据就要公开，水文优势将不复存在。
最让松下感到无力的，是那句“淀川之上，桨影相映，共叙一衣带水之情”。
温情脉脉，却暗藏锋芒。非竞赛性质的巡游表演，把一场可能输赢分明的比赛，变成了和风细雨的文艺演出。
赢了，没有光彩；输了，更是笑话。
他按了内线，把田中叫了过来。
田中看完回函，脸色也不好看。沉默了片刻，他试探着开口。
“次长，华国人这是软刀子割肉。他们用‘规则制定’的大旗，把我们的比赛诉求架空了。”
松下睁开眼睛，目光冷峻。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事情揭过去。”
田中往前倾了倾身：“次长，我有一个想法。”
松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华国人同意在淀川进行非竞赛性质的龙舟巡游表演，也同意我方派船伴航。这是他们的‘诚意’，但也是我们的机会。”
田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伴航是表演的一部分，但既然是伴航，总要有‘伴’的形式。我们的龙舟在技术上有一个传统——‘缠拌’。
这是扶桑龙舟特有的技巧，在近距离伴航时，可以利用船体特殊的结构和水流，巧妙地干扰旁船的划行节奏。”
他顿了顿，观察着松下的表情。
“不是碰撞，不是犯规，只是一种‘水文互动’。在外行看来，只是两船靠得近了些。
但内行都知道，一旦被缠上，对方的桨手会感到船体不稳，划水效率大降，甚至船身会不由自主地偏移航向。”
松下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把握做得自然？不让华国人抓住把柄？”
田中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次长放心。我们的选手常年在这种水文条件下训练，‘缠拌’对他们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且，我们可以把时间选在傍晚，光线不佳，摄像机很难拍清楚细节。”
“即使被拍到，也可以说是水流湍急导致的自然靠近。
华国人要是追究，就显得小家子气；要是不追究，那就只能吃哑巴亏。”
松下沉默了半分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记住，不要搞出事故。一旦有人落水，性质就变了。”
“次长放心，分寸我会把握好的。”
“另外，”松下补充道。
“通知媒体，把这次‘伴航’渲染成‘中日龙舟首次同江竞渡’的历史性时刻。
把调子起得高高的，到时候如果华国人稍有异议，就会被扣上‘破坏友好’的帽子。”
田中心领神会，连忙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走到门口时，松下又叫住他。
“田中君。”
“是。”
“如果他们真的一直忍让，你就放手去做。但如果他们当场提出抗议，你的人要立即收手。
记住，我们是‘文化交流’，不是‘海上摩擦’。”
田中郑重地鞠了一躬：“明白。”
门关上，松下又拿起那份回函，最后看了一眼结尾那句“桨影相映，共叙一衣带水之情”。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华国人喜欢讲“以柔克刚”，但柔过了头，就是软弱。
这一次，他要让华国人知道，在淀川这片水域，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当天傍晚，扶桑龙舟协会官网更新了一条消息。
“热烈欢迎华国龙舟队淀川巡游，扶桑龙舟将伴航助阵，共谱中扶文化交流新篇章。”
配图是淀川夕阳下两艘龙舟并肩而行的合成照片，光影交错，美如画卷。
底下的评论区里，一片“期待”“壮观”“友谊长存”的留言。
但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已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