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正月十六。京州的年味还未完全散去。
市委大院门口的红灯笼依旧挂在那里，在料峭春寒中轻轻摇晃。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那份传真看了第三遍。
中组部干部一局局长陈行之同志，将于下周陪同新任京州市长陶知行到任。
陶知行，燕京师范大学校长，教育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简历很光鲜，履历很干净，从讲师到教授到副校长到校长，一步没落下，但一步没离开过校园。
“教育家来当市长，上面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达康心里嘀咕，但没有说出口，放下传真，按下内线。
“小金，通知临舟市长，让他上我这儿来一趟。”
江临舟敲门进去时，李达康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传真，目光落在窗外。
“临舟，来了。”
李达康转过身，把那份传真递给他。
“中组部干部一局局长陈行之同志，下周将来京州，送新市长到任。”
江临舟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落在“燕京师范大学校长陶知行同志”一行字上，不由微微一怔。
“陶知行？”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书记，这位陶校长，我认识。”
“哦？”李达康微微挑眉。
“你认识？”
“嗯，认识，说起来陶校长，应该还算是我的老师。
我毕业刚入职阁美的时候，阁美组织青年讲师去燕京师范大学参加高等教育培训，当时陶校长还是副校长，他是我们培训班的导师。
讲的第一堂课就是《大学之道与人格养成》，我至今至今印象深刻。”
江临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在理。
课后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李达康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那看来，你们算是旧识了。”
江临舟却摇了摇头：“只是师生之谊，后来就没有刻意联系了。
我在阁美、金陵当讲师教授主要在艺术一系，与陶校长他们这类正统教育家涉猎方向有些不同。
不过以他的学问和声望，来京州当市长，确实是出乎意料。”
李达康把手机收进口袋，示意江临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郑重。
“上面选陶知行，不是偶然。
年前的三个人选，文化部推荐的是燕京师范大学校长，我们汉东推荐宁海市委书记，还有钟家一系推荐钟正涛。
你猜，最后怎么定的？”
江临舟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钟正涛，最先被否决。”
李达康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话语中带着些意味深长。
“他在生态环境部巡查组的表现，虽然部里没有公开批评，但中组部的领导心里有数。
吕州那一趟，搞得企业停工、经济下滑，年底GDP被京州反超，这笔账，上面是算在他头上的。
更不用说，他借巡查之机搞政治斗争，已经犯了忌讳。
所以，他的推荐一到中组部，就被按住了。”
江临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道。
“那宁海市委书记呢？”
“宁海市委书记，履历不差，地方工作经验丰富，是我们汉东推荐的。
但问题在于，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擅长的是经济工作、项目建设，对文化、教育、旅游这些‘软实力’领域，涉猎不深。
上面认为，京州这一年走的是‘文旅兴市’的路子，需要一个在文化、教育领域有深厚积累的市长来延续这个势头。”
李达康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而且陶知行是燕京师范大学的校长，副部级，又是知名学者。
他来京州，级别上比其他两人都有优势，更关键的是，他的治学理念——‘守正创新’、‘知行合一’，与你不谋而合。
上面选他，是希望京州的文化教育旅游路线能保持定力，不要因人废事。”
江临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书记，您说得对。陶校长是学者出身，比起地方上来的干部，更重规矩、更讲程序，应该比钟正涛之流好相处得多。
而且，他是教育领域的老前辈，对高校科创园、大学联盟这些项目，会天然地亲近和支持。”
李达康点了点头。
“所以，和他搭班子，磨合成本低。他来接市政府的担子，更顺利。
其实，我挺看好，他来把握方向，你负责执行的。但你也需要进步，不是吗？”
江临舟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
“书记，陶校长到任后，我的去向……”
“省委组织部已经讨论完成，沙书记与育良书记也已经审阅通过，只差最后常委会讨论表决环节了。”
李达康摆了摆手，“你先把交接工作做好，尤其是那几个重点项目，已经移交的就不再变动。
陶知行来了之后，你陪他跑一圈，把京州的情况当面介绍清楚。
你与他都是学者出身，而且还与他有师生之谊。你坦坦荡荡，他自然会以诚相待。
等他完全熟悉接手京州相关工作后，你的表决环节就会启动。”
江临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那我回去准备一份《京州市重点工作交接清单》，把各个项目的来龙去脉、当前进展、下一步计划，都写清楚。”
“这就对了。”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前。
“临舟，你在京州的这一年来，把一座城市的‘魂’找回来了。
陶知行来了，是接力，不是换道。你帮你的老师扶上马、送一程。”
江临舟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京州的天际线，在最后的冬日阳光下格外清晰，新港区方向，“皮皮虾号”的船体正闪着光。
“书记，陶校长下周到，我到时候去接站。”
“不用。”李达康摇了摇头。
“中组部干部局局长亲自送，市委班子集体迎接。你作为常务副市长，出席是应该的，但不要越位。
等正式交接完，你再以‘学生’的身份，请他吃顿饭，聊聊。
你的主要项目还在京州的土地上，有这层关系，对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