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春节烟花讨论后第二天，江临舟召来自己的秘书张明。
自己在吕州当副市长时，他就开始跟着自己的秘书，也两年多了，过年前后是政府岗位大调整的集中节点，张明也该外放了。
张明站在江临舟的办公桌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这是他跟着江临舟的第三个年头，早已习惯了这种等待领导开口的氛围。
“坐。”
江临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柔和。
张明微微一怔，随即在椅子上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只坐了前三分之二。
江临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张明脸上停了几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张明，你跟我几年了？”
张明立刻答道：“市长，两年零十个月。”
“两年零十个月。”江临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快三年了。你从吕州跟我到京州，从正科到副处。”
江临舟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年前年后，是人事大调整的集中实施的节点。你的事，也该考虑了。”
张明心里微微一震，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首先是秘书不可能在领导身边待太长时间，其次江临舟在厅级升得比他科处级还快，作为秘书，他的级别已经跟不上了。
外放是必然的选择，但往哪放、放什么职务，直接关系到未来的仕途走向。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江临舟的下文。
江临舟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州市区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张明也站起来，跟在他身侧，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两个选择。”
江临舟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方案。
手指点在地图中央偏东的位置，那是光明区。
“第一个：光明区文化局局长。
光明区是京州的核心区，经济总量排第一，文化底子厚。你去了，工作容易出彩，压力相对小。
级别是副处级，在光明区这样的大区，副处级干部不算起眼，但文化局局长算是个不错的起点。”
略微停顿后，江手指移到地图最下方的边缘，目光转向张明，语气变得郑重。
“第二个：新安区副区长。新安区是京州最落后的区，没有之一。
经济体量常年倒数，基础设施欠账多，信访量居高不下，干部士气低迷。
但京州是副省级城市，新安区的副区长是正处级。你现在是副处级不久，需要过渡一下才能提正处。”
江临舟看着张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也就是说，你需要先去新安区挂个副处级的职——可能是区长助理，或者党组成员。
过渡一年，然后提副区长，当然也有可能你做得不好，就一直过渡。
但级别上去了，但责任也大了，新安区的局面，不是谁都能打开的。”
张明听着，目光在地图上那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
光明区和新安区，就像京州的两个世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但再地下，也比全国很多区县好多了，毕竟这是省会副省级城市下的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市长，如果我选新安区，我需要做什么？”
江临舟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张明接过来，封面印着《京州市新安区文旅融合发展调研报告》。
“这是旅游局陈静局长，年中带队去新安区调研的时候写的。你先看看。”
张明翻开，快速浏览。报告写得客观，数据翔实，既有问题分析，也有对策建议。
新安区虽然差了点，但旅游资源并不差——有山有水，有古村落，还有一片尚未开发的湿地。
只是基础设施跟差了点，主干交通还可以，支线交通不便，招商较为引资困难，一直没能把资源变成产业。
“新安区如果能在文旅上打开局面，就能盘活整个区域的经济。”
江临舟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
“基础设施可以慢慢建，招商引资可以慢慢谈，但文旅产业是见效最快的。
只要有一个爆款项目，就能带火一片。
你去新安区，如果能用一年时间把文旅产业做出规模，别说副区长，以后的路都好走。”
张明合上报告，沉思了片刻，抬起头，迎上江临舟的目光。
“市长，我去新安区。”
江临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想好了？”
“想好了。”张明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在您身边学了三年，不能只会在办公室协调协调。我想下去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光明区文化局局长太平稳了，我去那里，五年八年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成绩。
新安区虽然难，但正因为它难，才有挑战，才值得做。”
江临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明。
“你知道新安区的区委书记是谁吗？”
“知道。章宏昌书记，从省里下来的。”
“章宏昌这个人，做事稳健，但魄力不足。他在新安区三年，没有大错，也没有大功。
你去了之后，既要尊重他，又不能什么事都等着他拍板。
该提的建议要提，该推的工作要推。他是支持干事的人，但你要先让他看到你能干事。”
张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江临舟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新安区的情况很复杂，
当地干部盘根错节，你一个外地下去的年轻干部，容易被人当‘软柿子’。
所以，去了之后，前三个月不要急着烧火，多看、多听、多问。把情况摸透了，再动手。”
“市长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
江临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给我丢脸，是给你自己。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得好不好，全看你自己。”
第二天上午，江临舟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书记，有个事情想向您汇报。
我身边的秘书张明，跟了我快三年了，能力不错，人也踏实。我想推荐他到新安区去。”
电话那头，李达康沉默了片刻。
“新安区？那可是个烂摊子，你舍得？”
江临舟笑了笑：“总要下去历练历练不是嘛，趁着年前年后大调整，下放下去。
他跟我这几年，学会了怎么看问题、怎么协调，但真正做事的本事，还得在基层练。”
“光明区不是更需要人吗？”
“光明区太平稳了，他去那里，五年八年也未必能出彩。
新安区虽然差了点，但正因为差点，才有空间、才出政绩。
他做出成绩，对他好，对市里也好。”
李达康又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让他去新安区干什么？”
“先挂个区长助理，过渡一年，然后提副区长，分管文教体旅。”
“章宏昌那边，你沟通过吗？”
“还没有。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你去跟他沟通。如果章宏昌同意，市委这边，我来协调。”
“好。谢谢书记。”
当天下午，江临舟拨通了新安区区委书记章宏昌的电话。
“章书记，我是江临舟。”
“市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只是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身边的秘书张明，跟了我快三年了，能力不错，人也踏实。
我想推荐他到新安区去，先挂个区长助理，主要协助区政府推动文旅产业发展。”
章宏昌沉默了片刻。
“市长，您的秘书，那肯定是优秀的。
但新安区的情况您也知道，来这里的干部，来一个走一个，没人真心想留下来干事。
您这个秘书，是来干事的？”
江临舟笑了：“章书记，张明跟了我三年，他的性格我了解。
以我的工作标准办，他要是做不到，就一直当助理吧。”
章宏昌又沉默了片刻。
“市长推荐的人，我当然信。
新安区的文旅产业，前几任分管领导都推不动，不是他们不努力，是底子太薄。
张明来了，如果一时半会出不了成绩，您别怪我。”
听了章宏昌的话，江临舟语气更加笃定。
“章书记放心，张明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人。
你给他时间，他给你答卷。答卷要是不合格，那就一直做吧。”
“行，市长。张助理什么时候到？”
“下周吧。我先让他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
“我等他给新安区，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挂断电话，江临舟走出办公室，来到张明的桌前。
“章宏昌同意了。下周，你去新安区报到。
先去区委组织部办手续，然后跟章书记见个面。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张明站起身，向江临舟深深鞠了一躬。
“市长，谢谢您。”
江临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着谢。路还长，走稳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