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街口停下,刘东踩着那双大了不止一码的塑料凉拖"啪嗒啪嗒"地拐进街后巷,爬上三楼,钥匙刚捅进锁眼,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洛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端了杯冒着热气的红枣茶,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眉毛一点一点地挑起来。
"哟。"
她侧身让开路,拖着长音,"这是检查身体去了还是跟人偷情去了,连人家老公的鞋都穿来了?"
洛筱是个性子很冷的姑娘,何且一直很拽,刘东刚认识她的时候,几乎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更别说搭话了。
没想到现在两人这么熟了,又经常搭档,一起出生入死,她现在竟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调侃他的机会。
刘东没理她,光着膀子从她身边挤过去——衣服早脱了搭在肩上,精悍的上半身还泛着没干透的水汽,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盐渍,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好像身上纹着那条青龙的鳞甲。
他一进门就往厨房钻,拉开冰箱门翻了翻,扭头嚷嚷:"饿死了,有没有吃的?冰箱空的。"
"冰箱空的你跟我嚷嚷什么,又不是我吃空的。"洛筱跟了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抿了一口茶,视线往下滑到他脚上那双拖鞋上,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哎,你这双鞋到底哪儿来的?怕不是真的人家老公的吧,大了不止一码,走路跟划船似的。"
刘东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半旧塑料凉拖,鞋头宽出一大截,脚趾头在里面能打转,确实像偷了别人的鞋穿。他"啧"了一声,用脚趾头把鞋扒拉下来踢到墙角:"路边捡的。"
"路边捡的?"洛筱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两根手指捏着杯沿转了转,慢悠悠地说,"你当我瞎?你这分明是掉海里了,你一个病人上哪儿捡鞋去?"
"谁是病人?你才是病人呢。"刘东恢复了男人雄风心情大好,对洛筱是寸步不让。
“哎,你这个人可是怪了,明明是你自己说去医院看病,而且还是什么难言之隐,这会功夫又不承认了”,洛筱牙尖嘴利,一副凶蛮的样子。
“哼,我说的是检查身体,又不是真的有病,我要对自己的健康负责”。
"为自己的健康负责?"
洛筱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行,那身上的盐呢?你跳海了?"
"我是为了救人。"
"救人?"
她慢吞吞地啜了一口茶,眼角眉梢全是促狭,"救了个穿高跟鞋的?那你的鞋呢?不会是在人家脚上吧?"
刘东翻了个白眼,终于在冰箱下层翻了根快过期的火腿肠出来,撕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洛筱你少来这套,你一个搞外勤的,能不能别成天跟居委会大妈似的盘问人。"
"我这是关心你,谁让咱们是一起来的。"洛筱悠悠地晃了晃杯子,眼神竟又毫无顾忌地往他裤裆上扫了一眼。
"刘东,干嘛吃火腿肠,那肠都过期半年了,我正准备拿来喂狗呢,那边给你留了份烧鹅饭……",旁边的苍狼悠悠的说道。
"烧鹅饭,你咋不早说",刘东虎目含泪,伸手就去抠已经咽了下去的火腿肠。
"我看你俩唠的热乎,没忍心打扰你们",苍狼也是一副卖呆不怕乱子大的样子。
"你……",刘东气得彻底无语,只得闷闷的拿过那份烧鹅饭。
可是那边的洛筱根本没想放过他。
"……"
看着他甩掉的那双大凉拖,沉默了两秒,忽然眯起眼来,嘴角翘起来,"刘东,你老实跟我说,你救的那个人,长什么样,男的女的?"
"没看清。"
"没看清?"
"天黑。"
"天黑你咋把人家抱上岸的,我看你这身上还有长头发呢?"说着竟然从刘东扔在那的衣服上捻起两根栗色的长发。
"洛筱,不愧是干特勤的,这眼睛够毒的",一边的苍狼来了句神捕刀,直接让正扒着烧鹅饭的刘东差一点把饭喷出来。
要说最有正事的还得是在那边看电视的蒋晗,沉稳、干练。
他一边盯着电视新闻一边问"听说上午玛丽医院发生了枪战,14K的一个堂主被打死了,你不会就在现场吧?"
"是的,赶巧在那,四个人干的,据说是新义安的人,还不是为昨天晚上那档子事,为了一个女明星",刘东全然不理那两个人,此刻的蒋晗在他眼里无疑是个大好人。
哪知道画风突转,蒋晗指着电视上的新闻说,你看,是不是就是那个女明星,叫芳姐的,好性感呢,栗色大波浪,真是无敌了。
几个人齐刷刷的转过头去,电视新闻里,一群记者们正举着长枪短炮,把一个女人围得水泄不通。
而有的记者还七嘴八舌的问道“梅小姐,听说昨天晚上两个帮会的火拼是因你而起?”
“是有人要你唱歌么?”
“梅小姐,你是社团的人么?”
“听说有帮会的人打了你?”
众说纷纭,吵吵嚷嚷的。
九十年代港岛的记者有多大,为了抢到第一手资料,他们敢追,敢问。敢在敏感事件中“抢料”,甚至不惜“越线”制造轰动新闻,而芳姐被打事件更是轰动娱乐圈的大新闻。
虽然画面晃得厉害,但还是能看清那女人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几乎遮掉半张脸,栗色的大波浪长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旁边的助理张开双臂挡在身前,嘴里反复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那女人却突然站住了脚,伸手撩了一下垂在肩上的发丝,对着一支戳到鼻子底下的麦克风,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无可奉告。"
蒋晗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都变了调:"哎,就是她,芳姐。我最喜欢的女明星,你看你看,栗色大波浪,真是无敌了……"
那两个人的目光转向刘东,蒋晗却浑然不觉,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沉醉的表情:"我跟你们说,芳姐那身材,那气质,那眼神,啧啧啧……她演的那个《夜雨江湖》,我看了八遍。八遍!你们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她最后回头那一笑,我的天……"
刘东慢慢抬起头,腮帮子里还塞着半口饭,目光却已经变了,他望着蒋晗杀心大起,恨不得一下堵住他那张嘴。
蒋晗还在那儿喋喋不休:"而且你们看她那个头发,那个卷度,那个光泽,一看就是天生的,不是烫的。我专门研究过,她所有的戏,不管是古装还是现代,头发就没变过,就是这种栗色大波浪……"
苍狼靠在沙发上,一手搭着靠背,一手搁在膝盖上,嘴角噙着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了一句:"是吗?那得好好看看。"
"那当然了!"
蒋晗一拍大腿,整个人坐直了,指着屏幕上的回放画面,"你们看这个镜头,她从门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侧脸,那个下颌线……她今年三十一了,你看得出来吗?一点都看不出来,人家保养得那个好……"
电视里,芳姐在助理的护送下终于钻进了车里,临进去前,她又回了一下头,摘了墨镜,冲着镜头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带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栗色的长发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弧线,落在肩头。
蒋晗跟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往后一仰,手捂着胸口:"不行了不行了,就是这个笑,我当时在电影院直接傻了,我跟你讲,我旁边那哥们水都洒裤子上了……"
刘东嚼完了嘴里的饭,把筷子"啪"地撂在碗沿上。声音不大,但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蒋晗终于转过头来,这才看见刘东的脸色——皮肤上那层白色盐渍在灯光下闪着碎光,青龙的鳞甲纹路顺着肩胛一路往下延伸,那眼神里透出一股杀气。
蒋晗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干笑了两声:"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没怎么。"刘东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声音平平的,"你接着说。"
蒋晗松了口气,正要开口继续抒发他对芳姐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悠悠的轻笑。
洛筱靠在椅子上,两根手指捻着那两根栗色的长发,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照了照,慢条斯理地说:"哎,都是栗色的,不会是同一个人的吧?"
她说完,把头发丝轻轻一吹,看着它们飘飘悠悠落下去,眼角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蒋晗的笑容僵在脸上。
苍狼"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赶紧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杀那杀人的目光又转回到洛筱身上,“哼,等有时间再收拾你,我去洗澡,今天晚上回深城”。
“今晚就走,山口组那仇不报了?”洛筱问道。
“有蒋晗在,哪用咱们操心”。
然后刘东光着脚,踩过那几根头发,绕过目瞪口呆的蒋晗,径直走进卫生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客厅里,蒋晗维持着那个看向电视的姿势,一动不动。
洛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红枣茶抿了一口,眼睛弯弯的:"哎呀,蒋哥,你刚才说到哪了?哦对,芳姐的笑。你再给我们讲讲,那个笑,什么样的来着?"
蒋晗慢慢放下手,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觉得刚才喝进去的茶,有点烫。
祥哥的船是半夜两点整到的,没亮灯,就贴着码头边沿悄无声息地靠过来,船头垫着旧轮胎,撞在水泥墩子上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祥哥亲自掌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他看见刘东上来点点头,说了句"坐稳了",然后快艇缓缓离岸。
马达声压得很低,"突突突"的闷响在海面上散开,被夜风一卷就没了影。港岛的灯火在船尾越退越远,一点点融进墨色的天海之间。
刘东拍了拍祥哥的肩膀,“祥哥,这回好了,港岛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我们大陆的人了。”
祥哥心里惴惴不安,江湖上疯传如日中天的新义安被一男一女杀上门来,百多人都没顶住,逼得新义安龙头倒茶赔礼,难道就是这两个人干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哥,前两天新义安那事不会是你们……?
刘东淡淡一笑,“是又怎样”。
快艇靠上深城码头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海面上浮着薄薄的雾,岸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球。
“兄弟,这次不收钱了,免费”,祥哥大气的一挥手。
刘东一皱眉,伸手把那卷钞票递过来。"祥哥,你这就见外了。说好的价钱,该多少是多少。"
"兄弟,你为大陆人出了这口气。新义安那帮王八蛋,在码头上欺压咱们多少年了——收保护费、砸船、打人,我亲眼见过的就不下十回。我们这帮大陆的,见了他们的人,低着头走都不敢走快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好,那我就不娇性了,你是这个”,刘东竖起大拇指。
看着远去的两个人,祥哥悄悄的擦了擦汗,这两个煞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两个人硬刚新义安全身而退,这是要命的阎王啊,他只能交好,哪还敢收钱。
马颖是在第二天上午找上门的。
刘东正坐在刘涛山货店里喝茶,店门没关,马颖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他头都没抬就知道是谁。
"刘东,你还有心思喝茶?"
马颖走到他跟前站定,影子罩下来,遮了他半边身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皮面文件夹,眉宇间的焦躁比往常更浓几分。
刘东抬头看她:"马总,什么事急成这样?"
"什么事?"马颖蹲下来,跟他平视,把文件夹往他膝头一拍,"你自己看看,这半个月的账面。"
刘东翻开看了两眼,眉头慢慢拧起来了。这个月的大客户清单上打了七八个红叉,剩下的几个也都是小单子,金额加起来少的可怜。
"都跑了?"他把文件夹合上,声音平平的。
马颖站起来,抱着胳膊来回走了两步,"沈仲远那事结束了,官场上的倒是没人敢来找麻烦了,可正经生意人怕了。他们怕惹火上身,怕跟咱们沾上关系哪天被报复。我挨个打了电话,人家要么不接,要么客客气气地说'再考虑考虑'。"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刘东,叹了一口气:"刘东,这次折腾这一下,客户流失了一大半,生意一落千丈。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关门了。"
"那怎么办?"
马颖早就等着他这句话,她翻开文件夹后面几页,抽出一张印着英文抬头的纸递到刘东眼前。
"和外商合作。"
刘东接过来,扫了一眼,他把纸翻了个面:"外商?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现在国内从上到下对外商来华投资都非常看重,政策给得足,保护也到位。有了外商这面大旗插在咱们头上,那些纨绔子弟、地头蛇、政府部门,就不敢随随便便伸手了。他们敢惹咱们,就是惹外商,外商一旦撤资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有目标了么?”
“有,一家星加坡的医药公司正准备在华寻求合作伙伴,虽然是个新公司,但实力雄厚,手里有不少新药,还代理着老美强生公司的一些特效药的代理权。”
“哦,叫什么公司?”
“康源医药公司,和咱们康达的名字倒像个孪生兄弟”,马颖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