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一脸不爽，又无可奈何。
毕竟，楚胥虽然狡猾，但他是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对大端是有感情的。
而且他很清楚，老爷子之所以不动楚胥，是因为楚胥早就成了大端的脸面。
动他就等于打自己的脸。
林昭面色稍缓，重新坐下。
“既然楚阁老说出这话，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但本宫警告你，要是单纯为了政治打压、胡言乱语，可别怪本宫将来翻脸不认人。”
楚胥连连点头，陪笑道：“那是那是。老夫岂敢在太孙殿下面前信口开河？”
他收敛笑容，压低声音。
“脩大人暗中动用关系，想将老夫的侄女调去新大陆夔城。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制衡你三叔林景丰。”
“太孙殿下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
林昭眼前一亮。
他又不傻，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他刚刚才跟老爷子谈过，要在新大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搞出地下黑市，掌控那边的资源命脉，从而暗中削弱三叔的影响力，甚至架空。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送到眼前了。
楚胥以为自己是在告状，是在揭露脩强的“卑鄙计划”。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皇太孙抱着与老丈人同样的目的和想法。
甚至，林昭当着老爷子的面都没明说，他之所以这么自信，其中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老丈人脩强在那边打下的基础。
但这些话，林昭可不会告诉楚胥。
他起身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楚阁老大可放心。有本宫在，肯定不会让三婶出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带着强烈的自信。
楚胥大喜过望，连忙躬身一拜。
“多谢太孙殿下！”
林昭温和一笑，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不知道的是，林昭说“不会让三婶出事”，只是底线。
可没说，不利用！
......
楚胥送别林昭，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但楚胥的表情却更加凝重。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是一个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
林云早已坐回龙案后面，面前的茶盏已经换过三次水，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楚胥快步进殿，在品级台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三拜九叩。
“臣楚胥，叩见陛下。”
林云一手搭着扶手，一手端着茶盏，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
就居高临下地看着楚胥，目光冰冷。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楚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动。
从这一刻起，君臣二人已经在博弈。
终于，林云开口了。
“原来是楚阁老啊！”
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你这面子是越来越大了。朕让你在家好好反省，你却到处结交，暗中拉拢官员。怎么，难道想建立朋党？与朕对抗到底？”
楚胥浑身一颤，面色骤变。
他没想到，许久未见，林云第一句话会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朋党！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罪名。
轻则罢官，重则灭门。
楚胥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却不敢辩解一个字。
“陛下息怒！老臣知错了。”
他没有喊冤，没有任何解释。
因为他知道，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
林云当然知道他有没有结党，这不过是个由头，一个开场白。
真正目的是什么，还没说出来。
既然躲不掉，楚胥自然不会做无用功。
更何况，他已经受够了这种被冷落的日子。
做了这么多年的权臣，他深知自己的价值就是被林云利用。
只有掌握实权，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内存活。
见招拆招，是他的本能，而不是被动等死。
林云本想狠狠羞辱他，杀杀他的锐气。
可没想到楚胥居然不反抗不辩解，直接认了。
这反而让林云憋了一口气，之前想好的那些话，全都用不上了。
他盯着楚胥看了几息，突然自嘲一笑。
“真是不错。你这老东西，还像从前那么精明！”
楚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心翼翼道：“老臣这点能耐，在陛下面前根本不够看。是陛下觉得老臣有用，老臣才真有用。要是陛下觉得老臣是个障碍，那估计老臣活不过明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耐人寻味。
但林云听出来了，这是一半大实话，一半质问。
这段时间，楚胥闭门不出，在家中自省。
他每天都在想，林云会不会突然降下一道旨意，让他在家中自尽。
活到这个年纪，做到现在的位置，楚胥早就可以坦然面对生死。
他只是不甘心，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死去。
林云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这老东西把心里话搬到台面上说，那朕也就不含蓄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朕问你，之前让你在夔城主事，你为何多次违抗朕的意志？你明知道老三是朕接下来对抗大岳的重要棋子，你却想直接毁掉他。到底是何居心？”
楚胥心中一凛。
这是明知故问。
但在官场，凡事都要讲出个理。
即使没有理，也要讲。
因为无论是皇帝还是权臣，做任何事都要有迹可循，都要站在道德制高点。
这就是政治。
楚胥垂下眼帘，低声道：“陛下，老臣若说三殿下的存在对大端是一个巨大隐患，陛下肯定不信。但事实再次证明，老臣的预感并没有错。”
“老臣虽然离开新大陆已经有一段时间，但那边发生的事，老臣也都听说了。三殿下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超陛下的预料。”
“他不是天生的刽子手，但他是被陛下一步步逼上这条路的。所以老臣想杀他，是真的。但这么做不光是因为私人恩怨，更多的，是老臣在他身上看到了不确定性。”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林云。
“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大的威胁。”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林云盯着他看了许久，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慨与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