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温枕萤脸色一白,大脑猛地一片空。
她怎么能忘了,温裴老家联姻中,有了这本结婚证,裴放臣才是那个最核心的人物。
但凡他在其中作梗, 那裴家第一道门槛她休想能迈进去。
见温枕萤心神不宁,中年男子伸出一只手搀住,“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温枕萤摇摇头,“可能就是倒时差,没睡好。”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说着,同时又往外瞄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人。
一直看到外面连个鸟影子都没有,他才有些失望收了回眼睛来,“大小姐,您又和裴大少吵架了?”
“又?”
她微微蹙了蹙眉,十分不解问,“裴时礼和爷爷是不是告状过?”
“不是不是,那次可能……可能是裴大少喝多了而已。”
男人眼角慌张的躲开这个追问。
看男人这副躲闪不已的样子,温枕萤心中一片了然。
皇家栢布森医院,采用的是中式庭院构造。
外面高墙连绵,隔绝尘嚣,里面花草藤蔓错落垂荫,掩映一汪清澈池水。
只是刚进门,里面鸡飞狗跳不可开交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拿走!我不吃!”
紧接着,一盏茶杯清脆摔碎在青石的声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人围在一边,十分无奈的皱着眉,“温老,这药必须得吃,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我说不吃就不吃!”
“滚!都给我滚出去!”
温老又要举起茶杯摔出去时,一只纤细的手就稳稳的将那茶盏给接过来了,递了过去。
温老一顿。
终于抬起了浑浊的眼,看了过去。
温枕萤乖巧懂事,白皙的薄颜之上挂着甜美的笑。
温老还是拉着脸,却显然收敛了脾气。
“爷爷,大早上的生气可老的快。”
说话时,温枕萤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还是像以前那般,轻轻拨弄头顶的白发,然后一根又一根的往外拔。
“说说,谁又惹我们家大寿星不开心了?”
温老自从查出癌症之后,白发显而易见的多了起来。
看着手心躺着的白发,她皱了下眉。
突然发现,他那一头茂盛的黑发已经渐渐凋敝,裹不住日益嚣张的银丝了。
他不再年轻了。
有时候,她也觉得这老头十分的可怜。
有个三代单传的儿子,却好赌。
因为赌,儿媳妇入狱,温家半个产业都栽了他的手上。
现在温家产业创收逐年下滑,但却没有合适的接收人。温爷爷则检查出了癌症,可是到死了,仍是孤苦伶仃的一人留在美国。
或许是被温枕萤紧紧攥住了手,温老情绪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的气消了一半,嘴巴还是硬的很,狡辩道,
“我生气什么?这药就是太难吃……我只是有些水土不服,我要回国。”
“行行行,病好就带你回国。药难吃咱就不吃了。”温枕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着小孩。
“不行,我要吃药!”
被这么一哄,温老立马态度一百八十多度变了,“那我死了,岂不是看不到我的大胖重外孙了?”
“李管家,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药!”
“是是是,这就拿!”
中年男心下终于松下了一口气,赶紧退了下去取药。
而喜事将近,温老言语之中全是开心。
温枕萤乖巧的听着温老絮絮叨叨的唠叨,眉心却一直不展。
桌子旁,凌散的放着被摔碎的茶叶和两个罐子。
到底是谁惹的爷爷得生这么大气啊!
当然,这“大礼”,到底是不是裴放臣派人送来的?
“裴时礼呢?”
见到温枕萤似是有了什么心事,眉头紧紧的蹙着,温老转头问了一句,“你们又吵架了?”
温枕萤摇摇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时礼这两日打电话满是对你的牢骚,”温老微笑盯着她,“说到底,你其实不愿意和他联姻。”
“没有,我只是不会谈情说爱。”
温枕萤在心里酝酿很久的话,到嘴边辗转后却是背道而驰,“爷爷,你多虑了。”
“阿萤啊,”温老转过了脸,明明是看着看着池中养的几条锦鲤,却刻意说给她听。
“知道爷爷为什么在你八岁时候执意要留下你吗?”
女人绞了绞手,咬咬嘴唇说,“我知道。”
“你的骨子里留着我温家的血,我没理由看着你跟着温品言受苦。”他的语气近乎冷漠,却显得那么温情。
“倘若你跟着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只能是死路一条。”
“是爷爷养育了我,我从小就知道,爷爷对我最好了。”
这种潜移默化的规训和服从性测试,已经多少年了?
她垂着眼角,看向一边池水中悠哉的游鱼,久到,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
“那知道我为什么执意非要你嫁给裴时礼吗?”那双浑浊的眸底闪过了一丝情绪。
可惜太快太快,她甚至无法捕捉到。
“裴时礼是长子,人品好,克己复礼,行事稳重,担得起大任。”温枕萤舌头麻木,说着违心话。
从小到大,在温家,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话让温老十分的满意,他接着却是冷笑了出声,“裴老死的也真是可惜,到头来,死在了他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孙子上。”
这话意有所指,说的是裴放臣。
温枕萤眸色一沉,并未开口。
交谈时,管家李叔叔又沏上了一壶新茶,温枕萤便与温老便隔了一张茶桌。
茶是好茶,却凉的比往日快了很多。
几句话的工夫,杯壁就温了,再一会,一握住茶盏,竟有些凉了。
温枕萤轻抿了一口。
当年她的母亲,也是会沏一手的好茶,爷爷逢人从不夸,每次却都要她泡上一壶。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前几日,我把你订婚的好消息告诉她时,她像是个孩子一样开心的手舞足蹈,”
声音平缓如流,温老话锋一转,迅速扯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阿萤,算下来,你也是有整整十七年没见过你母亲了。”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让温枕萤手一抖,茶杯失手就被打翻了。
“爷爷,我妈妈——”她的眸底闪过一份慌乱,声音哽住在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
再抬起眼时,那嘴角只能是勉强的牵出来一个笑。
那声音落下时候又轻又哑,“十七年来,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