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赞扬声。
宣传部长李斌率先开口捧场，语气格外恭维：“白书记说得太对了，招商引资哪有那么多门道，核心就是搞好对接、维系好人脉关系，关键还是看个人能力。”
统战部长郭振东连连点头，满脸笑意：“白书记这波属实是大手笔！这个百亿项目一落地，咱们明州县的财政收入绝对稳了，往后经济发展肯定蒸蒸日上、一路向好！”
组织部长高建州也跟着附和，满脸推崇：“白书记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王炸级别的大项目！有这样的成绩，我们整个党务干部队伍都跟着沾光、脸上有光！”
听着众人的吹捧，白如星表面故作谦虚，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看似低调，实则句句带着锋芒：“大家太过抬举我了，我还差得远。”
“我常年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确实没有多少经济工作和招商引资的经验，这次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在干中学、在学中干。”
“论招商引资、抓经济发展的本事，我跟王建军县长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往后还要多向王县长虚心学习、多多请教。”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哄笑声。
在场的都是混迹官场的老人，谁都听得出来，白如星哪里是谦虚，分明是借着自谦的由头，当众挖苦、讽刺王建军。
本来应该是我白如星来当县长的，结果被你王建军抢了先机。
你王建军身为一县之长，主抓全县经济发展，连个像样的大项目都引不来。
我白如星一个不分管经济的副书记，一出手就是百亿级龙头项目，高下立判！
陈光明悄悄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只见宋丽脸上喜忧参半、神色复杂。
喜的是百亿大项目落地，对全县经济是天大的利好，是实打实的政绩；忧的是白如星这波风头出尽，还当众敲打王建军，变相打了她的脸。
毕竟之前，她可是在蔡刚市长面前打包票，直言白如星不懂经济、抓不住发展大局，根本干不好经济工作。如今这番成绩，无疑是狠狠打了她的预判。
而一旁的王建军，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他默默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身侧的陈光明清晰地听见他压在喉咙里的一声深沉叹息，满是无奈与憋屈。
陈光明心中有许多疑问，总觉得这事太怪了，太简单了。
要是招商如此容易，还招个屁商啊，天天请客吃饭就行了！
等到场内的哄笑和议论声渐渐平息，陈光明问道：“白书记，你为县里引进这么一个百亿级的优质大项目，我们所有人都真心实意替你高兴、为县里庆幸。不过我很好奇，体量这么大的龙头企业落地，对方具体有哪些落地条件？”
凭着多年分管招商的经验，陈光明心里清楚，这种百亿级的头部企业，落地条件绝对不低。
大概率会要求土地零出让、全额免费，税收方面至少是三免五减半，甚至大概率是五免五减半的顶级优惠政策。
除此之外，企业一般还会要求地方政府配套一笔大额的财政补贴，单单依靠明州县的财政根本扛不住，最后大概率还要向上级海城市申请专项扶持。
面对提问，白如星没有立刻作答。他慢悠悠拿起桌上的香烟，熟练打火点燃。
刚吸一口，瞥见主位宋丽微微皱眉、面露不耐，他故作随意地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随手把整包烟丢给了身旁的李斌。
李斌心领神会，立刻抽出一支点上，陪着他一起抽了起来。
白如星缓缓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姿态松弛、气场十足，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对方的要求其实一点都不高，土地价格，就按照咱们县里平时给普通企业的标准正常收取，没有特殊要求、没有额外优惠。”
“说实话，在和史总洽谈之前，我心里还一直打鼓，生怕对方狮子大开口，提出各种苛刻条件。没想到真正接触下来，对方格外通情达理、平易近人。”
“史总明确跟我说，他来明州投资建厂，不只是为了企业盈利，更多是想带动地方产业、解决本地就业，所以不会刻意刁难地方政府，不搞漫天要价那一套。”
他轻轻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我以前没接触过经济和招商工作，唯一相关的经历，就是在市纪委开展巡查工作的时候。”
“以前我总听人说，招商引资就是无底线让利，说白了就是变相让利、吃亏讨好，甚至有人诟病是卖国求荣，给投资方的优惠政策好得离谱，我当时一直很不理解。”
“之前负责招商的同事也跟我解释，说现在区域招商竞争激烈，各地都在抢项目、抢企业，不让出足够的优惠，根本留不住投资方，这都是各地政府的无奈之举。”
“但这次亲自和史总对接洽谈过后，我才彻底改观。并不是所有企业家都是唯利是图的黑心资本家，很多大企业的格局和担当都很高，非常体谅地方政府的难处！”
说到这里，白如星语气陡然严肃几分，目光扫过全场常委：“所以我认为，接下来我们有必要对县里以往所有的招商引资项目，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大清查、大梳理。”
“好好查一查，以往给出的各类优惠政策，哪些是企业真正需要、合理合规的，哪些是人家根本不需要，我们工作人员主动超额赠送、过度让利的。更要深挖背后有没有内外勾结、套取转移财政资金的问题，有没有人借着招商的名头中饱私囊、谋取私利！”
一旁的纪委书记柏明闻言，眼神微微迟疑，斟酌片刻，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白如星此刻搬出了反腐肃纪的大旗，站位极高、大义凛然，他作为纪委书记，当众绝不敢有半点包庇、半句反对。一旦表态抵触，只会落得履职不力、失职渎职的口实，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
陈光明听着这番话，心底只觉一阵冷笑。
这位白副书记，当真是胆子大、口气也大，张口闭口不让政府吃亏、不搞超额让利，倒要看看他最后怎么兑现承诺，真能一点政府利益都不出让，就把百亿大项目稳稳落地。
他抬眼看向白如星，沉声追问：“白书记，照你这么说，投资方当真没有任何特殊条件？土地不优惠、税收不减免？完全零特殊要求？”
白如星微微摇头，他倒是没有彻底说满，保留了几分理智：“那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如果真是一点成本都不用付出、零条件落地，那我反倒要怀疑对方是骗子，天上不会掉馅饼。”
“对方确实有要求，只不过没有摆在明面上，不是公开的政策条件，而是私下的隐性要求。”
“隐性要求？”宋丽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具体是什么要求？白副书记不妨直说。”
白如星缓缓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这次牵线的宁总，和史川夫私交极深，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街坊、老邻居，交情贯穿多年，关系无人能比。”
“正因如此，很多不方便直接跟地方政府提的诉求、不好摆在台面上的条件，史总都会通过宁总代为转达，悄悄跟我们对接沟通。”
听到这番说辞，陈光明心里瞬间透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嘲讽。
他和宁海两家是实打实的老邻居，彼此知根知底，宁海从小到大的玩伴、结交的朋友，他一清二楚，压根就没有史川夫这号人。
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什么莫逆之交，纯粹是宁海满嘴跑火车、凭空捏造的谎话！
宋丽此刻还不知内情，依旧追问：“那到底是什么隐性条件？你具体说说。”
白如星咳嗽了一声，看了看全场。
“今天在座的都是常委，我说出来，大家一定要保密。”
“宁总说，土地税收方面，他们都不提条件，只要500万元的居间费！”
“500万！”大家惊叫起来，随后议论声四起。
“可真敢要，一下子就是500万。”
“不过这么大的项目，要是真能引进来，500万也不多。”
“以后咱也不上班了，专门去招商引资，就发财了。”
“这个宁总会不会是骗子？”
白如星听到了议论，冷笑道：
“各位，我敢保证，这位宁总，是实打实的京城二代，你们知道他家老爷子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人！”
“宁家老爷子，就是十几年前，在新闻联播经常出现的那位！”
会议室里顿时那当然起敬。
“原来是那位。”
“这样家族出来的人，当然不会是骗子。”
“而且宁总还带着白副书记进了工厂......”
王建军始终半信半疑，他问道，“白副书记，实事求是讲，如果真能把这个电动车的项目引进来，土地价格和税收，对方又不要求很大的优惠，我们即使拿出五百万来，也算不了什么。”
“只是，万一这项目成不了，那500万打了水漂，怎么办？”
白如星把身子往后一仰，呵呵笑道：
“这个嘛......”
“我是这样想的。”
“舍不得孩子，又怎么能套得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