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坏雪 > 2. 第 2 章
    漱石轩的酒窖漫着常年不变的微凉。

    唐岁雪踩着木梯,把清点擦拭完毕的酒放回顶层酒架。

    上午临时在前院办的品鉴会刚散,听松居那边又来借了几套茶具,她来回搬了几趟,不知不觉就错过了午饭时间。

    去后勤的厨房问了问,帮工的阿姨擦着手,略带歉意地告诉她才刚收拾完,问要不要给她下碗面条。

    唐岁雪不想麻烦人,笑着摆摆手,回到更衣室穿上自己那件浅蓝色的棉外套。

    这衣服还是高中时买的,洗得次数多了袖口和领边磨得有些发软,但好在依然厚实。

    内兜里装着早上剩下的半块鸡蛋灌饼,已经凉透了,边缘有点发硬。

    作为主要宴客场所的漱石轩,这个时间格外安静。后面有一段通往后罩房的窄廊,背着风,平时很少有人来。

    唐岁雪找了个廊柱角落坐下。

    京市十二月的风像薄薄的刀片,刮过枯枝,也划过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

    她把拿着饼的手缩进袖口,小口小口咬着冷硬的饼边。

    天色一直灰蒙蒙的,云层低矮,不见半点阳光。

    浅蓝色的棉衣在灰扑扑的廊下,像一小片褪了色的晴空,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小周!”

    小雯的声音带着点喘,从拐角传来。

    她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纸包几步跑过来,看到唐岁雪手里的冷饼,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你怎么就吃这个?又没赶上饭点?”

    唐岁雪抬头朝她笑了笑,皮肤在寒风里泛着白。鼻尖和脸颊却冻出一点脆生生的薄红,愈发衬得眉眼漆黑清润。

    “没事,快吃完了。”

    “这怎么行!”小雯挨着她坐下,不由分说把还温热的纸袋塞进她怀里,“快拿着,我刚从大厨房拿的,早上蒸的枣泥馒头这会儿还软乎呢,说晚上酒会用不上这些。”

    纸袋里透出丝丝甜香,唐岁雪被这股暖意熨帖:“谢谢雯姐。”

    “谢什么呀。”小雯顺手摸了摸她的棉衣袖子,“你这……怎么穿棉衣啊?天儿多冷,你看我里头毛衣外边还得裹羽绒服呢。”

    说着,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浅粉色羽绒服。

    唐岁雪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棉衣也挺暖和的。”

    小雯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还有那双安静垂着的眼睛,心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

    这姑娘太乖了,乖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把手揣进兜里,歪头靠在膝盖上笑嘻嘻道:“你这地方倒挺清静,就是风大了点儿。”

    两人挨着廊柱坐着。

    背后是穿堂风,面前是冬日萧瑟的庭院。

    一墙之隔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与窗外的寒冷泾渭分明。

    司从岚斜倚在二楼窗边的软榻上,午后稀薄的天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深色羊绒衫上投下寥落的影。

    他指间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神情疏淡。

    陪侍在一旁的章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门廊下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穿着显旧的浅蓝色棉衣,在精致的园景里格格不入。

    那张脸太过干净,在灰败的冬日里有种不合时宜的扎眼。

    瓷白,脆弱,像枝头将落未落的新雪。

    章伯眉头微蹙,转向门口的助理低声吩咐:“去提醒一下,休息去该去的地方,别在这儿。”

    助理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司从岚仿佛没听见。

    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停留片刻,才送到唇边浅啜一口。

    茶香清冽,在暖融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对章伯这等深知他性情的人而言,这样的沉默已是默许。若真觉得不妥,这位爷自会有一千种更含蓄却更不容置疑的方式表达。

    阁内重新静了下来。

    司从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门廊下。

    他看到助理出现在游廊入口,看到那穿着浅蓝旧棉衣的女孩立即起身,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馒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仰起脸。

    寒风卷起她额前细软的发丝,粘在冻得微红的脸颊上。

    旁边那个活泼些的姑娘立刻笑着上前,语气轻快地解释了几句。

    女孩微微低头,睫毛垂下来掩去神情,迅速将食物收好便跟着同伴离开了。

    第三次了。

    司从岚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枚握得温热的棋子“嗒”地一声,丢回了棋盒。

    一直盯着棋盘的林思齐这才抬起头,看向窗外,只瞥见廊下一角匆匆离去的浅蓝色衣影。

    “新来的帮工?看着年纪挺小。”他语气温和,“这大冷天……”

    话还没说完,司从岚已端起手边温着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声音淡淡的:“你这一步,走得心浮气躁。”

    林思齐愣了一下,看了看表哥沉静的面容,又瞥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廊,终究没再往下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棋盘。

    他没看见的是,司从岚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事不过三。

    是界限,也是耐心的尽头。

    *

    到了傍晚天色愈发阴沉,云层越压越低,竟淅淅沥沥飘起雨来。

    不多时,雨里夹杂了星星点点的雪粒,噼啪打在漱石轩的玻璃窗上。地面很快洇湿一片,泛起幽幽的油光。

    漱石轩主厅旁的侧院里,负责今晚席面服务的徐姐正撑着伞,一丝不苟地做最后检查。

    突然,一个搬动大型盆景的实习生脚下打滑,手里沉重的紫砂盆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瓷片与泥土四溅。

    徐姐躲闪不及,裤管被一片锋利的碎片割破,血立刻渗了出来。伤口不算深,但必须立刻清理包扎。

    负责后勤调配的芳姨闻讯赶来,看着狼藉的现场眉头紧锁。

    “这可真是……”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或惊慌或忙乱的帮工,最后落在运送完备用餐具,站在廊下避雨的唐岁雪身上。

    那女孩站得端正,靛蓝色的工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望了过来,带着些关切。

    “小周,”芳姨叫她,“你手脚稳当心也细,徐姐这边需要人照应,你今晚跟着她,听她吩咐。”

    唐岁雪应了声好,走过来搀住了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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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胳膊。

    璞园内主要的院落有四处。

    涵月斋用于温养,听松居用于静思,漱石轩用于宴饮。而停云馆是主人的居所,最为幽深私密,独成一院。

    只是前些时日园子里隐隐有传言,说停云馆彻底清扫打理了一番,有极重要的人物将要暂住。至于来的究竟是谁,唐岁雪并没有留心去听。

    她对园子里的各种传闻向来不感兴趣。

    她的注意力,自有别的落点。

    雨夹雪似乎又密了些,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芳姨撑着伞走在前面,穿过漱石轩与后罩房相连的曲折回廊,朝更靠近内院的一处小厅走去。

    那里备有医药箱,也相对安静,既能处理伤口又方便做些交接。

    一行人途经漱石轩主楼侧面,要穿过一小片开阔的庭院。庭院另一头,隔着疏朗的枯树与嶙峋的假山石,就是那座笼罩在雨雪暮色中的停云馆。

    唐岁雪搀着徐姐往前走,小心避让着地上的水洼。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入对面廊檐下的刹那,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倏地抬起头,越过庭院,直直望向停云馆二楼。

    那里有一方不大的露台,围着精致的木雕围栏,顶上覆着青瓦飞檐。

    露台上空空荡荡,只有连绵的雨夹雪丝沿着瓦当滴滴答答地坠落,在下方石阶上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

    唐岁雪看了一眼,刚要收回视线——

    露台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下。

    有人!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缩!

    那位置藏得极其刁钻,恰好处于露台最内侧的阴影与廊柱交叠之处。若非那点星火在昏暗雨幕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露台没有开灯,只有庭院角落几盏石灯笼,在雨雪中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那方寸之地的模糊轮廓。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这样隐没在黑暗与雨雪交织的混沌之中。

    那人斜倚着身后廊柱,姿态疏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和静观。

    雨丝斜飞,偶尔有几缕掠过石灯笼的光晕,在他周身镀上转瞬即逝的亮边。

    他指间的猩红又亮了一下,似乎正随着手腕转动。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唐岁雪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尾端窜起。

    她努力维持着搀扶徐姐的姿势,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

    芳姨已走到廊下,收了伞回头催促:“快些,雨雪都飘进来了。”

    唐岁雪搀着徐姐快步迈进廊檐。在转身彻底隔绝庭院视线的最后一瞬,她用尽全部克制,才压住再次抬眼的冲动。

    露台上那点猩红随着她背过身去,倏地熄灭了。

    那个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带着点意兴阑珊的姿态,从倚靠的廊柱边直起身,不紧不慢地退入了身后那片灯火未燃的黑暗之中。

    直到进入内厅,唐岁雪的心仍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她借着安置徐姐的动作,悄悄用衣角擦去掌心的冷汗。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