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府邸没有地域限制,自己能开辟出多少那就是多少,其他神君恨不得给自己开辟出一个小境界来,可这司火神君却独独不喜宽阔,前厅为宴请宾客而稍稍宽敞,后院简直小到令人发指。
他成群的妻妾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吟画提着裙子走过去。
木亭下有几位夫人正在煮茶聊天,看到吟画时一齐望过来,吟画在亭外稍稍站定,施了个略显歪七扭八的礼,“姐姐们好,我是君上新纳的侍妾,以后还请姐姐们多多关照。”
夫人们相视一眼,顿时齐齐带上柔和的笑,“那妹妹你快来,这茶刚煮好,且清甜着呢。”
吟画被拽进亭子里,她没摘面帘,而是踌躇了一瞬:“这茶水果真清香扑鼻,但我是个新来的,不去拜见君妃娘娘就在此处饮茶怕是会惹姐姐不高兴,恐会觉得我目中无人了些。”
为首的青衣夫人摆摆手:“不要在意,长姐根本不讲究这些,不过妹妹你好生糊涂,大好年纪进什么神君府,这老东西都几百年没进过后院了,姐妹们都要了休书走了好几个。”
吟画佯装惊讶,掩面欲泣:“我不知这些,我是家中旁支,素日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更是处处被打压,修为才如此低下,我想着进了神君府好歹能有身像样的衣裳,不用看人脸色拾取旧衣。”
“我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呀,能有屋住有衣穿就满足了。”
青衣皱起眉头将吟画揽进怀里,轻拍后背,“妹妹快别说这些话了,以后啊姐姐们都罩着你,什么好玩的好穿的都先供着你,妹妹你还年轻,千万不要这样目光短浅只求温饱,日后攒足晶币,离了这府邸有更好的去处。”
“是啊是啊,以后姐姐们替你拦着,绝不让这畜生沾染了你,先在府里过渡一段时间,到时候将自己打扮得丑一些去要休书,天高海阔还不是任你去,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广阔,哪里都是好前程。”
吟画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故作萌态,直接将自己扮成了傻白甜,“那姐姐们为何都还在此地?姐姐们难不成还缺钱?”
“我们?我们想走也走不掉啊,只能盼着这畜生赶紧去死,”粉衣仙子轻吐一口气,“我们都是家中嫡系长女,为了家族委身在此,只能等他死了我们才能脱身。”
蓝衣眉头一压:“是啊,千年前我们就出了个计策想杀了他,谁知这死东西闭关去了,这一等就是好多年。”
吟画心中有了计较,握住青衣的手,柔柔道:“我以后势必也是要加入姐姐们的,姐姐们不要嫌弃我修为低下才好。”
“怎么会呢,”青衣安抚她,“从武力上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他好歹是个神君,我们连神司位都没到呢,我们得要智取,所以这才出谋划策好多年,罢了罢了不提这个,估摸时间长姐是要醒了,你去见她吧,见见也好,得了长姐的怜惜,左右没什么不好。”
“是呀,你就说你是被强夺来的,长姐不在主殿,在后院最后一间房养伤呢,你快去,莫要走错了,切记可怜些。”
吟画道了声是,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散了个干净,她提步而去,脚步款款。
青衣捻着杯盏,看着她的背影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早年吟画就知道司火神君的君妃有一个特殊的癖好。
她不是神族之人,而是来自阿修罗界,是当年一个艳族长老的女儿。她不喜欢金玉绫罗,而是像所有艳族人那样喜欢骨或者鳞制品。
就像岁泽的母亲,据说当年是她看上了岁泽父亲的龙角和鳞片才与之相恋的,最后由爱生恨,生生斩了墨龙的龙角,剖了他一身鳞片,用那根龙脊骨铸成了一根骨鞭。
没多久她就自尽了。
墨龙族严禁血脉外流,岁泽是被他们从尸身肚子里剖出来的,取出时尚存一口气息,此后就被长久囚禁在海底,不见天日。
穿过层层幔帐,苦涩粘稠的汤药气味浸透肺腑。
吟画很快见到君妃。
贵妇斜倚在榻上,美眸半垂,手拿一支墨龙角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另一支放在榻上,烛光下流转着金墨光泽,一层浅浅的红色静静漾开。
果然在这里。
神君修为停滞多年,任职期也快要满了,鸶蘅在他身边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白骨灯铺拍卖龙丹和龙角,他为表忠心定要买下,龙丹献给神君,龙角自然是要给君妃的。
墨龙一族乃上古血脉,龙丹龙角龙骨,哪怕仅仅是血肉,都有磅礴功效。
司火神君缺的就是这个,若将龙丹炼化,修为的瓶颈定能突破。
可岁泽更需要。
或者说,这有可能是本就是他的东西。
毕竟千百年来除他之外,没有再听闻过还有哪条龙受过这样的酷刑。
至于为何迟了几百年才出现,这暂时无从知晓。背后说不定有一张更大的网。
岁泽啊岁泽,真是、真是……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吟画轻嘲。
君妃察觉有人来了,抬头看过来,面颊苍白枯瘦,她怔怔看了半晌,忽然落泪,“你、你来了?”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你,问了人才知道你竟躲藏在这儿,怎么,生怕我来了?”
吟画面若寒霜,配上这一身艳丽的红色,宛若地府归来索命的鬼。
“多年不见,”面帘轻晃,吟画漫不经心环顾四周,“你也落得这般境地。”
“真的是你!你的眼神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
龙角从她手中脱落,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君妃浑身一颤。
“当年你师尊的事情可不完全是我的错!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你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你们师徒几人杀上神界,把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可我又何尝不无辜!他心魔如何关我什么事,我一介弱女子,连神司之境都没有修得就被他废了一身修为,你还给我下毒,要不是你们,我何至于此!”
吟画此番来后院只为取龙角,其余什么她一概不关心,本想也不想今日就要她性命,可这人的嘴实在是碎,还张口闭口脱卸责任,乱泼脏水。
“本仙何时给你下毒了?”
她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只怕是你自己忧思过度,再加上旧事萦绕生了心魔,你看,怕什么来什么,自己消瘦至此还怪起我来了。”
这房间逼仄,到处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药味清苦,角落里还点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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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味杂糅在一起,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呼吸不畅,透着一股子腐朽陈败的气息。
吟画打开后窗,坐在窗沿上,指尖微动就让那两支龙角落到自己手上,随手拿起一只珠宝匣,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龙角裹在锦帕里放进去。
亮晶晶的鳞片首饰散落一地,折射着刺眼的光亮。
“当年我在魔海救你一命,没成想你恩将仇报,过了这么多年我又想起你,仍是觉得不舒服。这条命我还是应当收回来,免得你祸害更多人。”
她慢条斯理道,“反正你总得死,死在本仙手里也算你几辈子求来的福气,是你的荣幸。”
吟画抬眼看向她,目光冰冷锐利,一如当年。
君妃陡然想起她是怎么孤零零一个人提着把剑就荡平魔海的了,那一身血一样的红衣,和今日又有什么区别?
终究是来杀她了,几百年前这人将她从冰原魔海里救出,给了她容身之所,让她不用再为性命忧扰,几百年后,这人要来取回曾经赐予的一切了,这人要杀她。
这杀仙要取她性命!
君妃挣扎起来,手死死拧着帕子:“前院还在举行宴会,你杀了我,你如何能逃脱?我好歹、好歹也是个君妃,你不过一个小小仙,也敢在神界摆脸色!”
“你敢杀我?你不敢,你不敢杀我。”
她笑起来,春日荼蘼般。
艳族人都有一副好皮囊,要不怎么称之为“艳”呢。
可是再艳又如何,疯子,一个族类都是疯子。
吟画依旧坐在窗台上,连一个眼神都不施舍她。她捻着手指,忽然想起岁泽,脑海里那张面孔越来越清晰。
那岁泽呢?
既有墨龙的阴暗,又有艳族的疯癫,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是好东西。
上一世嚣张狂妄成那样,嗜血成性,最后差点被天谴劈死。
吟画还记得他亲手杀光了墨龙一族,整个小界域血流成河,连海洋都覆上一层艳红色。
滔天的血光里,高挑瘦削的黑衣青年张着手掌疯魔大笑,身上是累累伤痕,身后是尸身尽数灰飞烟灭是带起的尘埃。
天边紫雷滚滚,是天谴横生。
他却一点也不惊惧,见吟画来了,竟还弹指为她铺上白玉石阶以防脏了裙角。他收敛起一副笑意,做出无辜的模样看向吟画,那眼神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干,他们就全死掉了。
待她走近,岁泽随手掏出一枚墨玉冠,有些腼腆地笑了声,眼神清澈纯朗,“今日算是我给自己办的冠礼,夫人给我配冠好不好?”
剩下的吟画就不记得了,她只知道那张脸上有太多情绪,复杂地让她看不清。
但这杂血墨龙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知道吟画是打着算盘接近他的,偏生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处处为难,榻上更是无法无天花样百出,成婚那夜差点生生把她折磨死。
一肚子坏水,这辈子如此乖觉,还不知道是在打什么算盘。
想起岁泽她就倍感烦躁,懒得多说什么,随手一个响指就结束了君妃的性命,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想回客栈欺负龙。
然,天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