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胭脂香 > 17.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进城?”

    向椋走进灶房,将木桶“砰”一下放下,溅出几点水花,“金无疆对彭大娘说的?”

    卷春随之放下木桶,拍了拍掌心。

    “不是的,大娘也问了,世子爷只说是闲逛,大娘就去挑水果了,挑完出来,发现世子爷他们上马车往东边去了。”

    见向椋沉思,她又揣测道:“小姐,您说,世子爷不会是进城帮裴萱姑娘处理契书那事儿了吧?”

    “他有那么好心么……”

    向椋手在綦巾上擦了擦水,“罢了,先烧水吧。”

    她前日可是连劝带求的,最后都阴阳怪气了也没见金无疆动摇,可不信他一夜之间自己想明白了,又能帮了。

    多想无益,能帮最好,帮不了也罢,她过几日进城自己想法子。

    -

    待水烧沸,放置温热后,院子里每一寸缝隙都被阳光填满。

    海棠树下并排两张靠椅,向椋已面盖蒲扇睡得安稳,另一张椅上的人儿此时正在灶房里忙活。

    向椋在睡梦中看见母亲在煮酸菜鱼,似乎闻见了浓郁的酸菜香与鲜美鱼香味儿。

    一时间腮帮子都跟着酸了酸,口水好似到了嘴边,她睁眼挪开了面上的蒲扇。

    阳光穿过海棠细碎地洒在脸上,一股梦中的味道从灶房那头飘来。

    向椋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正躺在向宅院子里那棵榆树下,饭前打个小盹儿,母亲会来叫她吃饭。

    灶房外,屋檐下,饭桌已经摆好了。

    卷春端着冒腾腾热气的大锅快步走出来,放下砂锅,见向椋也正瞧着,忙道了句:“小姐,午膳好啦。”

    向椋扇着蒲扇起身走近,那一大锅正是酸菜鱼。

    “手艺真好。”她说。

    卷春笑着,回灶房端来了小碗米饭,“算不上算不上,小姐不嫌弃奴婢的手艺就好。”

    因为回回离开长平城都是卷春随行,有时向椋独自出远门也会带着卷春,所以她娘教了卷春不少下厨手艺。

    看着这一大锅喷香的酸菜鱼,她想起上一次吃母亲做的酸菜鱼都已是半年以前了,那时她还因为什么事情与父母闹脾气,鱼只吃了一两片。

    如今想想,真是可惜。

    见她目光有些迟愣,卷春意识到了什么,又道:“小姐快坐呀,趁热吃才好吃。”

    向椋转而笑着扇了扇风,“那么大一锅,我们俩也吃不完,要不去喊彭大娘他们吧,小岁稔肯定会喜欢吃的。”

    她眼睛一亮,“好呀,奴婢这就去。”

    在柳巷生活半月,与隔壁大娘家往来虽不甚频繁,但也算是熟了。

    彭大娘年轻时做过说媒的,见到年轻人总会犯点儿职业病,为避嫌,向椋尽可能不与金无疆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这非但没有阻止大娘的好心肠,反倒有时候把卷春和飞廉给扯进来了。

    今日难得“海棠红”只有她与卷春二人,算是可以与大娘好好说话,了解一下“海棠红”之前的事情,说不准可以借此机会打听到与她爹娘相关之事。

    彭大娘一身素淡的紫衣进了铺子,那豪阔的嗓音与其穿衣风格不甚相配。

    “来了来了,老胡他这会儿还在那酒楼灶上忙活呢,就我与岁稔来!”

    她拉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这小孩儿模样乖巧,珠圆玉润的十分讨喜。

    岁稔跟在卷春身边,一见着屋檐下端着白米饭的向椋就害羞地躲在了彭大娘身后。

    彭大娘薅鸡仔似的一下子把他拎了出来,又和驱赶小鸡进圈般推了推他,“叫小椋阿姐。”

    “小椋阿姐。”胡岁稔嚅嗫着,文静得很。

    向椋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哎,小岁稔。”

    旋即又放下瓷碗木筷,招呼着二人,“别客气别客气,大娘也来坐。”

    彭大娘也没再客气,拉开板凳坐下,抄起碗筷连连摇头,“哎呀,我在隔壁就闻着香了,真能干啊你俩!”

    向椋笑说:“是卷春一个人做的,我可弄不来这些。”

    卷春拉着岁稔坐下,满脸傲娇的神情,得到了向椋亲手夹的一块鲜鱼肉,“厨子要多吃点儿。”

    卷春美滋滋地答应着。

    彭大娘正夹着酸菜,岁稔也认真啃着碗里的鱼肉,须臾,大娘左右看了看,忽然“哎”了一声。

    “阿年和飞廉呢?真进城去了还没回来?”

    “外头快活去了吧,甭管他们。”

    向椋没有抬眼,正挑着鱼刺,“岁稔,吃的时候小心点儿啊,有小刺儿。”

    岁稔糯糯“嗯”了一声。

    彭大娘停下了咀嚼,“往东……确是进城的方向,他们不是从城里来暂住的吗?是事情办完便回去了?”

    向椋倒还希望如此。

    她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城中不乏取乐的场所,许是在这儿呆闷了,回去溜达溜达。”

    彭大娘闻言,面露惧色,“阿年和飞廉是那种人?”

    向椋轻轻笑了笑,啃干净了一块厚切鱼肉,“飞廉如何不知,这阿年可就精彩了,若非岁稔在此,我能与大娘聊个三天三夜。”

    当面不能报复金家人,背后嚼嚼舌根也不过分。

    不过这金无疆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是实话实说,算不上讲坏话。

    但向椋还是有些担心被金无疆报复,昨夜在灶房看见那人可把她吓得不轻,杀个人对他来说就和踩死只蚂蚁一样。

    向椋还未为爹娘报仇,若是中道讲闲话被传到了金无疆耳朵里,引来杀身之祸,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她默默叹息,话锋一转:“大娘你也知道,阿年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家中不说家财万贯,也得是一生不愁吃喝了。”

    彭大娘点了点头:“那倒是。”

    “这城中的富贵人家啊,通常讲究一个和气生财、善有善报,城中那些风月场所,他过去作甚呢?”

    彭大娘眨眨眼,“那场所不就是花天酒地……”

    向椋语气豁然:“错了,是救风尘。”

    她说完,卷春鼓着腮帮子愣住了。

    彭大娘慢慢张开了嘴,眸色凝重,一副“原是我轻率了”的神情。

    “啊?这样啊……”

    “帮衬那些身不由己的人是其一,其二便是日行一善,就像昨日我们在山上捡回一昏迷女子,他今日进城也要帮那女子处理些事儿。”

    向椋说着,连连感慨起来,“阿年这人心善,大娘你定然也瞧得出来。”

    彭大娘叹息道:“哦,这孩子也太善良了,世间有家底又有善心的好男儿真真儿不多了。”

    她正随之颔首,却听到彭大娘又说:“小椋,你一定要把握住啊。”

    “?”

    两束视线吃吃地看向彭大娘,扒饭的岁稔也慢慢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怎么又犯职业病了。

    向椋忙放下筷子,连连摆手,“不不不,大娘你搞错了,世间这般好的男子定然会娶世间极好的女子。我这努力干活多少载才当上个小掌柜,实是不妥。”

    “女孩子家的可不能这么想。”

    彭大娘伸出食指点了点,“虽然多是男主内女主外,如此似乎是足够了,但是也不见得你不好啊。”

    向椋握着筷子慢慢往嘴里递着米饭,听她继续说:“‘海棠红’铺面虽小,但据说如今这向记胭脂铺十三家尽数划入端王府名下,层次可变了,成了官家企业。”

    卷春这么一听,下意识看向向椋,却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反应。

    “你能做十三家其一的掌柜,已经说明你比许多人厉害了,小椋,我就觉着你是世间极好的女子,配那样的男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彭大娘说着,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悄声补充了一句:“我看他和无业游民似的,虽然家底好,做点儿慈善,但能力可不一定有你强。”

    卷春在心里道好,插嘴说了句:“我也觉得小椋好。”

    向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在彭大娘期待的目光中讪讪笑了起来。

    “所以说嘛,彭大娘,其实说实话,我也有点儿瞧不上他就是……”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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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方才不也说了,他跟个无业游民似的,我又是事业脑,我们不太能合得来。”

    彭大娘显然被整不会了,握着筷子良久也没夹起碗中那片肉,“那、那倒好像也是啊……”

    一旁的岁稔这时插了一句:“我也不喜欢阿年哥。”

    向椋哽了一下,心道金无疆这么缺德吗,这才来几天啊,连小孩子也欺负?

    几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去,岁稔盯着自己的碗,低声说:“阿年哥说过我一回,让我天黑了别瞎嚷嚷,吵着他睡觉。”

    彭大娘“嗐”了一声:“你这孩子,还不是你和你爹整日胡来,打扰人家休息。”

    向椋的神情却迟愣半晌,默默扒着碗中米饭。

    唯有卷春看出其中猫腻,小姐几日前就同她随口说过一嘴,偶尔熄了烛火后还能听见隔壁喧闹。

    那时她并无不满,只说小孩子闹腾,偶尔一两回不碍事儿。

    卷春仔细一琢磨,那日清早,世子爷虽还未起,但飞廉似乎在。

    难不成是他和世子爷提了,这才让那位爷亲自去隔壁找了一趟?

    向椋也能想到这层,但她们二人都在心里自圆其说了。

    ——要么是金无疆睡眠浅,虽在廊道那一头,却还是会被打搅;要么是他那回听进去了,帮着庶母说上一两句也无可厚非。

    总而言之,二人没往心里去。

    向椋只是暗暗道了句,飞廉的耳朵还挺灵,平日里还是得避着点儿。

    “罢了,小孩子早些休息有助于身体发育,才能长高高。”

    向椋说着,给岁稔碗里夹了块鱼肉,“多吃点儿,长高了才能打得过阿年哥。”

    岁稔虽懵,还是看着碗里的鱼肉道:“谢谢小椋阿姐。”

    “不客气,等阿年哥回来,阿姐定会警告他不准欺负小岁稔。”

    小孩子虽已十一二岁,但男孩子长个子晚些,这会儿还就一点高,估摸着踮脚都碰不着金无疆的脸。

    又因乖静,更显得几分好欺负,她若是再瞧见金无疆趁着彭大娘和胡叔不在屋里,去隔壁找岁稔,定会谴责他一通。

    “你们好好相处就是,莫要因此有了矛盾,岁稔这孩子没那么好欺负的。”

    彭大娘则是乐呵呵地笑,“阿年那话说得也没毛病,老胡回来就带着岁稔胡闹,我都嫌聒噪。”

    向椋跟着笑:“他脾气差了点儿,莫要见怪,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说教说教。”

    她惜命得很,哪敢说教金无疆,顶多提一嘴也就罢了。

    夹了两片菜叶子,又听彭大娘道:“还是年轻好啊,我跟老胡两个年轻时可比你们还潇洒,后来二十三四了,好日子过够了,想着要个娃儿来闹腾闹腾。”

    二十三四?

    向椋咂摸着,她如今都二十三了,在常人眼中似乎确实早到了该生子的年纪。

    还好一张脸生得年轻,柳巷的人都以为她才十九二十呢,算是免了这烦扰。

    “不过也是祖上积德,我们岁稔是个老实娃儿,也不闹腾,平时还帮我和老胡做家务事儿呢。”

    说着,彭大娘笑弯着眉眼,伸手摸了摸岁稔的脑瓜子。

    “那彭大娘,你们是很晚才来到柳巷安宅的吗?”向椋问。

    她回忆片刻,道:“也不算很晚,大概也是十来年前的事情,彼时柳巷里住的人,顶多只有现在的半成。”

    “那时候便有‘海棠红’了么?”

    “有啊,这铺子开得久,不是说向记胭脂铺都上百年了吗?这‘海棠红’貌似就是极早的那几家。”

    卷春这时也明白了小姐问这些的意图,咀嚼也慢了下来,握着筷子慢吞吞地夹着酸菜。

    向椋微微点了点头,又道:“这么说,大娘您是不是认识‘海棠红’的前掌柜啊?”

    见彭大娘眸色略疑,她补充了一句:“我还挺好奇,在我和卷春来之前这铺子是何人掌柜的,我们也好吸取经验嘛。”

    彭大娘这时才消除疑色,答道:“掌柜的我倒不认识,不过,铺子里有个人不错的老账房,我与她熟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