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卷春处理完铺面的事宜后回屋照看,向椋便去了一趟灶房。
灶房不远,就在她和卷春房间的一侧转角。
还未走近便嗅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涩之味,向椋的思绪一下就飘回了几年前,在方宅向方母学医那会儿。
她忖着,方二郎虽有精通医术的母亲,但他独独喜爱字画那些文人感兴趣的东西,当年若是学习一二,今日方宅的生计或许还能好些。
医者在这世道虽无法发家,但至少不会遭人冷眼。
方二郎如今除了卖些字画,只能上街为人画像,只够维持家中生计的,日后方小妹还需用钱,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方二郎读过不少书,人又温文尔雅,亦是讨人喜的。
从前只是不为五斗米折腰,此后若他想,多半还是有其他出路的。
她没再多想,将脑袋探进了屋。
只见房中唯有飞廉蹲在灶前,手中摇着一蒲扇,正专心致志地把控着火候,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来者。
看了一圈,见金无疆不在,她道了句:“飞廉,一会儿将药端进屋便是,卷春在屋里,我去铺子里找一下世子爷。”
飞廉“哎”了一声:“好嘞向娘子。”
名头虽是这么叫,几日相处下来,他倒是觉得向娘子不似旁的贵家千金。
许是受了世子爷话里话外的影响吧,他又想。
向椋转身往铺面里走,穿过廊道,便闻女子嬉嬉笑笑的声音。
“小郎君,你来瞧瞧,这个颜色适不适合我?”
“也来帮我瞧瞧,是这暖橘好,还是这素雅的好?”
那声调好似银铃,又尖又俏,在向椋的耳朵里萦绕了好半晌。
伴随着珠帘清脆的碰撞声,一个覆着面纱的脑袋悄摸地从帘后探出来。
瞧见本就逼仄的胭脂铺如今更是几乎无处落脚,四位年轻妇人扶着花簪转着团扇,铺面外还站了三两个。
一片沁人的胭脂香里,她们目光炽热地在铺面里徘徊来去,好似要将柜台前那年轻男人吃干抹净了。
金无疆被她要求穿着收敛以后,将墨青墨蓝那几件瑏金丝的贵袍都收了起来,平日里只穿寻常的深色素衣。
下山后他便换了一身深灰,此时那清隽的身形没有了贵家精致服饰的修饰,反倒还多了几分敦厚儒雅,像个正人君子了。
他正站在柜台处,在柜台后的木架上挑挑找找,口中应付着“稍等”。
晴天的生意是好一些,但向椋也不是看不出来,这几位妇人是明摆着是奔着金无疆来的。
她在心中冷哼,徒有空皮囊算什么本事。
想到金无疆这种人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也就算了,更甚怕是上菜市能被送鸡蛋,上花市能被赠盆栽,上街闲逛还能被塞香囊。
她牙痒痒得很。
忽然对上了金无疆心灵感应般忽然转过来的视线,她转瞬又换上一副掌柜的温和哂笑,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今儿那么热闹呀,姐姐们随便看看,看见喜欢的可以叫我拿来试色。”
有消费过的妇人见她出来,道:“小椋,你在铺子里呀,还以为你出去了呢。这小郎君何时来的?上回我来时似乎就你与卷春。”
“他不是铺子的人,只是暂住的朋友。”
向椋走到柜台前,帮着一位妇人试了颜色,“这个素雅的会更适合您一些,到了夏季,颜色清而淡些的好。”
“模样真俊呢。”那位妇人笑着打量了一会儿金无疆,又看向向椋,“是城中来的吧?看模样便是个娇俏的。”
金无疆还是头一次见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一时哽塞,只默默递着胭脂。
面纱下的唇角只是勾了勾,她没说什么,继续帮旁的客人试色。
妇人却眉心一压,低声对向椋道:“不过小椋,这你可得注意了,找男人不能只看脸,这种娇滴滴的也就只能看看,过日子不行的,我当年就吃了这亏,如今跟着来了柳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向椋忙活着,乍一听以为她在吐槽家务事,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扭身一转,哼着调调找铜镜去了。
金无疆在后头也就听一乐呵,好似事不关己,她也不知从何说教,只能当听了闲话作罢。
招待完这群妇人,竟也卖出了五六盒胭脂。
这“摇钱树”的未开发潜力竟然还不少,日后都将他放在铺面做门面好了。
徒有皮囊,也得让他发挥有皮囊的优势,省得在此白住又碍眼。
向椋乐滋滋地翻着账本,若非瞥见金无疆几乎黏在了她身上的眼神,她都忘了自己来铺面是要做什么。
她放下账本,抬眼看去,四目相对时,却又吃吃一愣。
金无疆那双眼睛生得还真是精巧,平日里总压着眼皮,神情冷冷淡淡像把刀子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回回对上视线,这人的眼睛就一下子圆了,平白生出几分乖巧来。
说到底,她曾是庶母,又是掌柜。
金无疆在王府再怎么嚣张,在“海棠红”也得听她的,不装得老实些,当心被她逐出去。
这么盯了几秒,靠在墙边的金无疆开口了:“向娘子?”
脱口而出的是尊敬的称谓,而非方才唐突的那声“小椋”,许是就连金无疆自己都意识到略有些不妥当了。
向椋这才回神,将裴萱方才提的事情娓娓道来。
听到向椋说,答应了要帮裴萱处理此事,金无疆神色微变。
“向娘子方才下山时不还说,你不愿做圣人,只勉为其难将她带回去救治,此后的事情与你无关吗?”
“……”
向椋讪讪地,“好人做到底,帮都帮了,索性帮完好了。”
金无疆可将那姑娘昏迷时,向椋在灶房与房间两头跑,连汗都顾不上擦的模样记得一清二楚。
他不咸不淡道:“可此事你也帮不上她,只能我去做这好人。”
“她一十来岁的小姑娘,哪对付得了什么阿叔阿婶的。您位高权重,官衙到底是听您的话。”
向椋也知最后还是要倚仗金无疆的身份权力,凭她如今一个被休了的闲散人士,那是一句话也说不上的。
金无疆若是懒得发善心,此事便只能是她硬着头皮去干了。
思及此处,向椋又换上在王府那副柔弱的神情,抬眼去看他。
“再说了,那阿叔阿婶在您眼中可不和阿猫阿狗似的,对付他们算不得什么难事,动动嘴皮子叮嘱一句‘莫要生事’也就罢了。”
金无疆俨然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淡淡道:“我是觉着麻烦,还得去一趟城中,难免就得被召回王府说事,得考虑考虑。”
向椋心道,清高货,回王府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坏事儿,自己英雄救美要将裴萱带回来,又不肯好事做到底。
她向椋又不是什么见死不救的人,如今全然是将她架上了火烤。
帮又帮不了,不帮又不好。
果真是金长嗣的亲生儿子,向椋看着他就想将这端王一家子就地咬死埋了。
向椋恶狠狠地想完这些,旋即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您可是世子爷,这点小事儿算不上什么的,您说是吧?”
“还是略有些费事儿,娘子容我再想想。”金无疆并不领情。
向椋纳闷儿了,平日里这人也没这么不好说话。
瞧这金无疆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是拉不下脸了。
金无疆算什么,不就是个端王府世子吗,有点儿权力了不起,当心亏心事做多了半夜鬼敲门,王府迟早被端了。
阴森森地诅咒了一通,向椋冷下脸,道了句“那我自己想办法”,转身就往里屋走了。
金无疆扭头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没走两步却忽而一顿,停下步子来。
向椋捏了捏裙纱,还真不帮?
早知就不那么信誓旦旦地答应裴萱了,她上哪儿找人去官衙说话,让裴萱的阿叔莫再纠缠。
她的步子转而向灶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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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廉灰头土脸的摇着蒲扇,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听完了她的话。
向椋蹲在他身边,问:“能帮吗?”
“自然是能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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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廉摸了摸鼻子,又抹上了一片灰。
“但属下不能肯定世子爷他愿不愿意,姝王妃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世子爷多半是愿意听您的话的。”
听她的话?也不知飞廉从哪儿瞧出来的。
不过事已至此,也就飞廉还能帮她说说好话了。
早知还需相求,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做这个圣人,果真还是以前的自私缺德人生过得舒坦。但好在借此机会从裴萱那换取了些红花,也不算太亏。
向椋盯了会儿灶台,听着那药被煎得咕嘟响,又随飞廉将其端进了屋。
裴萱抱着瓷杯靠在床头,卷春和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脸都涨红了,看样子二人聊得不甚愉快。
“胡说,他哪能和我们小椋相提并论,你就是在城中住久了,怎的脑瓜子这般死板。”
裴萱也未注意到房门被推开,还在喃喃。
“阿年仙郎看着和善,勉强还能配上小椋仙子吧……不至于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你那是不知道他……”
卷春与端着药的飞廉面面相觑。
“你说世……”飞廉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个弯,“你说他坏话呢?”
卷春语气不输:“没有,你听岔了。”
没顾得上裴萱盯着他看,他不悦地将药递给卷春,“可别再说了。”
她鼻腔里“哼”的一声,低声道了句:“管得着吗?”
飞廉欲走的步子一顿,想反驳什么,半晌只憋出来一句:“……别让我再听见了。”
随后向向椋点头代行礼,离开了房间。
向椋拉了把竹凳在床前坐下,看着裴萱喝了药,才开口:“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裴萱点头,“好多了,不多叨扰,明日便可离开,多谢小椋仙子。”
向椋点点头,勾唇道:“痊愈了再走也不迟。”
她笑了笑,放下瓷碗,“铺子还需营生呢。”
“小椋,方才我已将部分红花拿去了灶房,明日我们上山采蜀葵时,可以顺道送裴萱姑娘上街乘车。”
卷春撑着脑袋,视线挪向身侧的小姐,在外人面前喊她“小椋”着实不大顺口。
向椋正要答应,却见裴萱目光熠熠,诚然是在等她说什么。
思索须臾,她点了头,对裴萱道:“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没听到她说解决方法,裴萱心中的希望也就泯灭了大半,她还是撑起嘴角咧出一个弧度。
“其实,若实在为难也就罢了,小椋仙子与阿年仙郎,还有卷春姑娘与飞廉郎君,诸位恩公愿意救我,已属福大命大,其余不奢求,待我回了城中会自己想办法的。”
向椋却握了握她的手,“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说到做到,我们商人最讲究的就是诚信,你只当交个朋友,不必心里过不去。”
裴萱为之动容,忙又道了几声谢。
她并不知胭脂铺的这几位好心人有什么能力替她解决麻烦,但看见向椋那毅然的神情,她就不知从哪来了一种神气,愿意相信他们几人。
既能救她于水火,想来也会有能力再帮助她一次吧。
闲谈几语,向椋让她好生歇息后,带着卷春离开了房间。
主仆二人站在屋檐下,卷春见她神情凝重,不禁悄声开了口。
“小姐,发生何事了?”
“金无疆他不怎么乐意帮。”
向椋语气淡淡,不知是无奈还是气愤,“这人也是稀罕了,怎的自己发了善心将人救回,便不管那后续之事,不知何意。”
“小姐方才去问过了?”
“自然,我就差求他了,不过他嫌回一趟城中有些麻烦,怎么也不依。”
卷春想说什么,却忽然哽住了,神情惊疑不定。
向椋见她这副神情,古怪道:“怎了?你又不是不知他是何等铁石心肠,所谓说好人要做到底,我看他本是恶人,只能愿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卷春支支吾吾的,好半晌,才对着向椋身后道了句:“世子爷……”
那“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铁石心肠”男人,正杵在向椋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