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身影集结起阵,汹涌杀意向鹭大人席卷,一时间,纵然她来无影去无踪,也难以在如此强大的合力下脱身。
令人诧异的是,她身后那些黑衣人,见到自己领头被袭,无一人施出援手。
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任务完成,没有再停留的必要。
至于同伴的身死,与他们无关,哪怕是那个被他们尊称为鹭大人的领头。这便是他们的规矩所在,任务第一,生死不论。
眼看着其他黑衣人都纷纷远去,鹭大人心焦,也想跟着离开,一个不慎,被一支箭钉在了手臂。
她在沈鸢脸上深深投去一眼,妩媚杏眼满是恨意。忽然,她将自己的手指探入面具之下,咬破嘴唇,鲜血淋漓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雾。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觉得呼吸一紧,一道极为刺鼻的气息似乎随着那道血雾涌入喉咙。漫天攻势也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鹭大人趁机起身,一手捂着受伤的胳膊,足尖点在芦苇荡,飞也似的离开。
混乱中,地上响起一个声音,好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但一时间,所有暗卫的目光都聚焦在半空那个身影,就连萧珩都抬着头,未曾察觉地上多出了什么。
“公子,追吗?”小青不敢松懈,盯着那个方向问道。
“那是亡命之徒,别追了。”萧珩摇头说着,目光却落在了沈鸢身上。
而沈鸢好像并未听见他们的对话,她双腿僵硬地走了两步,停在了鹭大人刚才起身的地方。
只有她看见了,地上有一块令牌。
掌心大小,乌铁锻造,一面是“鹭”字,另一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图案。
一只展翅之鸟。
不过并非黑色或白色,而是金色。
烙在其中的线条,也不像蛇哥胸口刺青那么潦草,而是浑然天成,栩栩如生。
沈鸢端详着这块令牌,见表面纹路凹陷处似有血迹,色呈暗红,早已干涸,显然是日积月累而成,也不知是来自于令牌主人鹭,还是她剑下。
鼻端血腥气和铁铸味相互交织,令沈鸢胃中开始翻江倒海。她捂着胃,几乎要蹲下来,肩膀被一个温暖的手掌所覆盖,耳里传来萧珩声音:“去里面休息一下?”
沈鸢失神地看着萧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与何人同在。
……一颗心不安地跳动起来,她方才诸多异样,全被这人看了去。
但萧珩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拍了拍沈鸢肩头,让小青扶她进去。
小青看着神情萎靡的沈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看了眼萧珩,最终将话咽了下去。
自家公子都没说什么,她一个做暗卫的,纵然有千般好奇,也不该问。
……至少不能在现在问。
沈鸢跟着小青进了木屋,里头还是原来的样子,乱糟糟的,小青按照萧珩的意思,搬来凳子,又取了热水,让沈鸢歇息喝水。
她全身感到暖意,眼珠子动了动,混沌的头脑总算有一种清明之感。于是她的目光转向萧珩。
只见他蹲在那个暗格抽屉前,一剑将那个锁劈成两半。
……压根没什么机关出现,他刚才是骗吴巡检的。
沈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盯了许久,奇怪地问问:“不是说这里有机关吗?直接把锁毁了,竟然没事?”
见沈鸢终于说话,萧珩笑笑:“你倒是还记得,我先前那话,是骗人的。”
“……这是为何?”沈鸢不由走了两步,看见暗格里除了账本,就是银票,足有手掌那么厚,她不解地问,“若是让他看见这里有大把银票,他一定满心欢喜,转头就跟蛇哥内讧了。”
萧珩摇头:“可是人,会为了他差一步能够到、但要付出些许努力的东西,更加拼命。”
沈鸢面上呆了一瞬,对着萧珩刚才那句话陷入沉思。
“况且,在这里,蛇哥才是更高位者,要他吐出背后之人,必要让吴巡检因为欲望生出强烈反抗之心,我们方能在狗咬狗中获悉真相。只是可惜……”萧珩说到这里,目光移至门外,深深看了一眼血流成河的芦苇荡。
沈鸢握着令牌的手一紧,眼里闪过不安。
她也没有想到,最初是因为想通过吴巡检来“钓鱼”,结果把她自己也扯了进来。
蛇哥并未说他“上头”是谁,但他向鹭大人传信,试图呼救,却被反杀,足以证明他背后的势力,与鹭大人他们相关。
而那个势力,也跟她自己相关。
沈鸢摩挲着令牌上刻有金色之鸟的纹路,脑中回想鹭大人对着她说的两个字。
叛徒。
她想,原来她跟鹭大人是一伙儿的。
而那两个字,萧珩也听到了。
先前那么多次想查自己的过去,找到自己的回忆,可越逼近真相,她越心生惧意。
刚才萧珩在怎样对待那个鹭大人的,她看在眼里,记忆犹新。
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想到这里,她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抬眼时发现萧珩就在看着自己。
小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木屋,是先前萧珩吩咐她带着账本和银票,去核对账目。如今这里只有她和萧珩两人。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萧珩向她走了过来,笑了一下:“如果你想说,我不必问,你自然会说。”
“若是我不想呢?”
萧珩的笑更加温和:“那就不说。”
沈鸢抿了抿唇,将鹭大人留下的令牌递了过去:“我似乎属于这个组织。”
萧珩看了眼令牌上的那只金鸟:“栖鸾阁?”
“你知道?”沈鸢一惊。她自己想破脑袋都想不起这个组织名叫什么,结果萧珩竟然知道?
“栖鸾阁,江湖有名的刺客组织,神秘且厉害。”萧珩看着沈鸢,“我这么多年行走江湖,自然听说过栖鸾阁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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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片刻,他将令牌翻至背面,眼神停留在那个“鹭”字上,心下了然。
原来是她。
代号“鹭”,栖鸾阁两大护法之一。论功力,她早年可进入阁中前五,但这些年,似乎退步了。否则,也不至于被他一箭射了胳膊,负伤而逃。
“看出什么了?”沈鸢紧张地问。
萧珩摇头,将令牌还给沈鸢:“看不出来,这地方太神秘了。至今无人知道栖鸾阁由谁建立、听谁指令。”
这是实话。就连栖鸾阁两大护法,他也只有“鹭”的情报,那是因为鹭在栖鸾阁中负责任务执行,这些年来多次在人前现身,这才让他有所了解。而另一个护法“鸩”负责阁中监测,鲜有人知,他亦无从了解。更别说两大护法之上的栖鸾阁阁主,他更是没有半点情报。
沈鸢垂下头,避开萧珩视线:“我也不知道……我因为受伤,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关于我的身份,我也是最近才有所猜测。”
“既然你自己猜到了,那你可知,栖鸾阁中人皆有任务,你的任务是什么?”萧珩面不改色问着,仿佛是在问她打算今晚吃什么那般。
沈鸢睫毛颤了颤,捏着冰凉手指吐出几个字:“我不记得了。”
萧珩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好好养伤,寻找解药才是。”
沈鸢重新抬头,跟萧珩迅速对视一眼,耳里只听萧珩继续说道:“我说过,我视你为知己,这句话直到现在,还是未变。”
这次,沈鸢怔怔看着萧珩,可是没多久她就转过了头,借着打理额前碎发掩住了目中的局促。
“我休息差不多了,既然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不如走吧。”沈鸢起身向屋外走去,“我可不想今晚再在这个村子里过夜了,你答应过我的,离开这里就带我去找好吃的。”
“好。”萧珩跟在沈鸢后面,视线在她背影停顿许久。
她想起来了。萧珩眼底一黯,心情凉凉的。
不知道想起了多少,但她并非如她表面所说,完全不知道。
毕竟从清风寨到这里,她一直在查自己的过去。
所以,她对于自己的任务,到底有没有印象?
她知道自己要杀的人,就是他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可他,什么都不能问。
……
沈鸢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回头向萧珩招手:“快点啊!”
“来了。”萧珩收起深思目光,加快脚步,走到了沈鸢边上。
江边风大,沈鸢的马尾被风吹起,从她肩头扬到了他脸颊。被擦过的地方,带着些凉意和酥痒。萧珩转头去看,试图透过那些细密的间隙去看沈鸢的脸,却见她迅速将头发压了下来,脸转向了另一侧,将后脑勺留给了萧珩。
他忽然发现,沈鸢的头发似乎比初见时长了不少。她那时高马尾扎起,还有几簇碎发会翘起来,如今长长的马尾已垂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