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林子衿忽然扶住桌沿,似是要强撑着起身,可指尖方一用力,身形便猛地一晃,整个人如被抽去了气力一般,脸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白得不见半分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发青。额间冷汗细密渗出,一层叠着一层,悄无声息地滑落。
下一瞬,她骤然弯下腰去,双手死死护住腹部。
“疼……相爷,夫君,我、我怕是……”
话音未尽,便被一声尖利的呼喊打断。
嬷嬷脸色骤变,竟先是一怔,随即声音里带了几分又惊又喜的急促:“要生了!大少夫人这是要提前发作了!快、快传稳婆!”
这一声落下,席间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慌忙上前搀扶,有人急急奔出门去寻人,有人手忙脚乱去备热水帕子,碗盏碰撞之声清脆纷杂,方才尚算体面的席面,转眼便散作一片狼藉。
而林子衿的声音,却被疼痛一点点逼了出来。
“诶哟……好疼……疼啊……”
那婆子原本还要依着旧例,说上几句吉祥话安抚,什么“吉人天相”“母子必然平安”之类的话已到唇边,却被这一声痛呼生生截断。
林子衿在京中一向以端庄贤淑著称,言行有度,举止从容。
蓝双月曾远远见过她一面,也听过她的故事。出身不算显贵的她,凭着一身规矩与才情,硬生生在这高门深宅里站稳了脚跟。
可此刻,那些被世人赞誉的端庄,却在剧痛之中一点点崩塌。
她额发已被冷汗尽数浸透,贴在苍白的额角,原本温顺低敛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再寻不见半分平日里的从容。指尖死死攥着衣料,连手背青筋都清晰可见。
蓝双月此刻心头亦是一紧。
发作得如此突然,又不似寻常临盆的节奏,一上来就这般急痛,以此时医理,一旦有失,怕是性命堪忧。
她指尖微微一收。
眼见丫鬟婆子已乱成一片,有人扶人,有人奔走,有人慌声唤稳婆,方才还算齐整的内堂顷刻之间便散得七零八落。
蓝双月缓缓起身,眉心已是不自觉蹙起。
回想起来,林子衿入席之时,脸色便隐隐发白,却仍强撑端坐,不知忍了多久。
再拖片刻,便真是凶险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扶她去——”
话未说尽,一名老嬷嬷已横身挡在前头,面色紧绷,却仍不忘礼法分寸:“小少爷不可!产房污秽之地,男子不得入内!”
蓝双月脚步一顿。
眼前林子衿已被人半扶半架着往后院挪去,身子几乎无力支撑,每一步都像是被痛意生生拖拽。
那一瞬,她心底微沉。
“嫂嫂情况不对,须立刻施救。”她压低声音,再欲上前。
那嬷嬷却依旧寸步不让,甚至抬手拦得更紧:“将军!您是男子,更是少夫人的小叔!内宅之事自有稳婆与夫人们处置,您万万不可越礼才是!”
话音未落,冀相爷已沉声一喝:“玉书,退下!”
一声厉喝落地,满堂目光尽数压来,如无形之网。
蓝双月指尖微微一收,终究立在原处。
她不在乎名声,可林子衿一定在乎。更何况,如今用的是冀玉书的身体,他在侯府的日子怕也并不如外人所见那般顺遂,眼下这节骨眼上,还是莫要再给他添旁的麻烦。
蓝双月略一思忖,微微侧身,对身旁随从低声道:“去金玉堂,请雪柳姑娘来。”
随从一怔,面露难色:“将军,相爷方才还因金玉堂之事动怒,如今府中又逢少夫人临盆,若此时再去请那边的人来,只怕……”
蓝双月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少夫人性命要紧。雪柳懂些妇人接生之法,父亲既看重长孙,自不会在此刻发难。”
随从不敢再言,忙应声退下。
蓝双月面上仍旧沉稳,心中却难得起了几分不定。
雪柳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素来只认“蓝双月”一人。如今她却顶着冀玉书的身份,这话传出去,雪柳未必肯信,更未必肯来。
更何况,这几日所见所闻,冀玉书与冀弘修之间暗潮涌动,大房之中牵扯甚深。而冀玉书在外素有杀伐决断之名,甚至有屠城之说,谁知他是否会将兄弟间的龃龉牵连至林子衿身上。
她心思未定,忽闻府门外脚步匆匆。
不多时,一道清利的女声先行落下:“雪柳见过将军。”
蓝双月抬眼望去,只见雪柳一身素衣,神色干练,已立于门前行礼。而她身侧,还站着一人——
正是顶着蓝双月面容的冀玉书。
两人甫一照面,空气微微一滞。
蓝双月先开口:“你怎么也过来了?”
冀玉书看她一眼,眉心轻蹙,显然对这具身体仍不甚适应,却仍淡声道:“我若不发话,她怕是也不肯来吧。”
蓝双月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那你只吩咐她一人前来便是。还是说,将军觉得,你这名头,在相府里反倒不顶用了?”
语气带着几分轻挑,分明是在挤兑他。
冀玉书目光微冷,语气不重,却隐隐压着不悦:“你倒是使得顺手。”也不知是在说她使唤人,还是使用这具身体。
他略一停顿,声音低了几分:“相府之事,盘根错节,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你我如今这般境况本就离奇,便是没有今日这一出,我也是要设法来见你的。就这般任由你顶着我的身份在府中行事,我终究难以安心。”
两人低声言语,被不远处的相爷夫人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贴身婢女道:“心苒,你说,金玉堂之事,当真是修儿无中生有么?”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带了几分笃定。
心苒垂首,温声道:“奴婢以为,夫人所思极是。大少爷向来行事端正,怎会凭空捏造此等事端。”
夫人闻言,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淡淡,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我就说,修儿自幼谨慎守礼,岂会在此等事上妄言。”夫人唇角微扬,语气温缓却字字含锋,“有些人啊,外头名声再盛,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话音未落,后院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痛呼,如裂帛一般,生生将这边虚伪的你来我往撕得粉碎。
紧接着,一名丫鬟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不好了!少夫人……少夫人生产不顺,稳婆说、说情形凶险!”
厅中气氛骤然凝滞。
冀相爷面色一沉,厉声道:“究竟如何?”
那丫鬟扑通跪地,语不成句:“说是……胎迟迟不下,人也快撑不住了……”
蓝双月眸色一冷,再不迟疑,转身对雪柳道:“你进去。”
话音方落,立时便有人横身拦阻。
那老嬷嬷神色慌张,仍强撑规矩:“不可!产房乃内宅重地,岂容外人擅入!更何况还是——”
“更何况什么?”蓝双月语声陡冷,眸光如刃,“更何况她出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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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堂?”
嬷嬷一噎,仍硬着头皮道:“稳婆已在,规矩不可乱!若出了差池,谁来担责!”
冀相爷亦沉声喝道:“玉书,退下。此事自有稳婆处置。”
蓝双月回身,目光直视于他,声线不高,却字字铿然:“若稳婆能处置,何至于遣人来报?”
一句话,将厅中诸般推诿尽数堵死。
她神色依旧从容,语气却沉了下来:“人命关天,礼法本为存人伦、护性命而设,原是以人为本。若至危急之时,反以礼为限,坐视性命流离,岂非舍本逐末?”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冀相爷,声线不高,却字字分明,“父亲既看重长孙血脉,便当先尽力保其母子周全,而非拘泥旧制,使生机断于一线之间。”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冀弘修目光微动,缓缓开口:“父亲,不若让她一试。”
众人皆是一怔。
他仍是含笑,语气温温的,仿佛说的不过一桩寻常家事,仿佛里面生死一线的不是他的妻儿:“事已至此,也只好权且一试。若侥幸得成,自是祖宗庇佑;若果真不济……”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似叹非叹,“……若果真不济,不过多添几条冤魂罢了,横竖这世道,也不差这一两条。”
冀相爷面色数变,终是冷哼一声,未再出言阻拦。这,便是默认允准了。
蓝双月不再多言,只对雪柳轻轻颔首:“雪柳姑娘请吧。”
雪柳应声,临入前看了冀玉书一眼,见其微微点头,方才掀帘而入。
帘幕落下,内外再度隔绝,只余那一阵阵压抑的喘息与断续的痛呼,自帘内隐隐传出,叫人听得心中发紧。
不过片刻,雪柳再度掀帘而出,她额间已覆细汗,神色却愈发凝重。
蓝双月问:“如何?”
雪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宫口已开,却久滞不下。胎位偏横,肩先入盆而阻,乃肩难之象。又兼产妇宫缩乏力,气血将竭,再拖下去,极易大出血,或致母子俱危。”
厅中顿时死寂。连不通医理之人,亦听得出其中凶险。
雪柳续道:“稳婆只知强推,反更易令胎势愈发受阻。若不即刻正位,引导胎体转顺而下——”
她话未说尽,意却已明,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
“将军,”她朝着蓝双月行礼道,“奴家对转胎之法无甚把握,还是请月娘子同我一同入内帮忙。”
蓝双月看向冀玉书,只见对方朝自己摇摇头,示意他不懂此道,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现虽处女子之身,可毕竟内里是个男子,进入女子房间也是多有不便。
正迟疑间,忽见相爷那边不知是倦了还是为着她刚才的举动动了怒,竟回房歇息去了。众人一时无主,目光一时在她与冀弘修之间来回,似是都在等人发话拿个主意。
但见冀弘修立于阶前,面含三分笑意,七分却似寒霜未散,慢声说道:“早闻月娘子乃舍弟身侧之人,凡事自当由弟弟裁度。我这妻儿的性命,今日能否得全,便看舍弟是否肯抬一抬手了。”
说罢微微一顿,目光轻转,竟似笑非笑,教人看不透其中深意,只觉言辞虽柔,机锋却暗藏如刃。
生死关头,蓝双月也没什么心思去理会冀弘修言语间那点机锋暗讽,只觉一股急意堵在胸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遂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只厉声道,“人命关天,且容我先同月娘子交代几句,再烦请她入内诊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