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口中议京城,可谓乱花渐入迷人眼也!
再说玲珑巷,街首巷尾斗鸡走狗、听戏赏曲,好不诱人。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檐下风铃随风叮咚作响,人声犬吠交织,宛如一幅流动的市井画卷,既热闹又喧嚣。
然而一道凄厉哭喊,骤然惊扰这片安静祥和。
街上尚未上工的小二看得好不热闹:“倒也未曾见带孩同来者。”
“要我说,亦是这女子可怜,那王安福十日有九日流连玲珑巷,说不定脏病便是他带来的。”旁人附和道。
王氏布庄在京城的布庄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这王安福乃家中老幺,贪财好色,姨娘七房。
近日闻又新得一闺女,想必此女所抱即是。
小二撇嘴:“那怎得只发卖她一人?未必未必。”或因二人声大,被王安福呵斥一声,遂潜入店中。
“月娘子!有人敲门,见是不见?”
一扎双髻的女娘立于镜前之人身后呼唤,只见月娘子对镜梳着单边垂发,肌肤若雪,眼似初春桃花,神色淡雅。青黛微颦,唇角不自觉紧蹙,似心有所思。
“不是还未开肆么?莫非浑人醉后来闹?”
“是王安福,奴家瞧他颇清醒,携一妇人,抱着孩儿,跪在门首。”
月娘子放下木梳,青黛微颦:“将人带入堂上,我稍后便来。”
白檀应声:“是。”
金玉堂六年前曾遭重创,本是快垮掉的戏班子。自月娘子接手,方才在玲珑巷稳住脚跟。别处收女甚严,唯此金玉堂宽松些许。王安福心念转动,看着地上哭叫不止的女子,啐了一口,想着即便是贱卖也总比血本无归来得实在。
姑娘们悄窥二楼,灯光微晃,影影绰绰,耳中哭声忽近忽远。直到此起彼伏的“月娘子”声响,王安福也抬起头来。蓝双月瞥素衣女子一眼,道:“白檀,赐座。”
白檀抬手招呼门口打手,很快搬来红木椅。王安福正欲歇脚,却见白檀扶起地上女子,阻在前方。
他正欲开口抱怨,一抬头,只见月娘子面色不善。罢了。
“王公子拖家带口来我这金玉堂有何贵干啊?”她眼扫女子几次,再视怀中幼儿,不哭不闹,恐是饿晕了去。
“月娘子是爽快人,我便也直言了,此女为我所纳妾室,却染脏病,王家容不下。此相貌,月娘子可见,绝是好苗子,不如收去?”
她轻哼,道不明情绪:“王公子莫不是在说笑,金玉堂收女,皆贫家好女,你这害着病还带着孩子的算怎么回事?何况这若是个良籍,我岂不是知法犯法?”
王安福掏出身契,抬手道:“此女乃是我下江南所购瘦马,非良籍,自知月娘子调教之巧。”他转手夺过怀中幼儿,“况女娃长大可留金玉堂,月娘子若收,我仅取此数。”
二十两?蓝双月刮茶盏白沫,此价不算低,但王安福当真下血本。以此相貌之瘦马,若是个康健的,少说千两。
“白檀,去取钱。”
蓝双月话音落,只见那女子忽然开始哭喊不止,央求王安福将孩子抱回去。她哭声凄厉,夹杂低哽,仿佛连骨血都在哀求。
蓝双月一眼示意,立刻有会看眼色的丫头将孩子抱上了楼。
待换身契,匆匆“请”走王安福,那女子已哭得半昏过去,见所求无果,又跪到了蓝双月跟前。
她方才主意到那女子洁白的裙摆上已经沾了些许血迹,她面色一沉,赶忙唤人将她抬上二楼。
楼梯上,木阶微响,回声悠长,映得哭声更添凄切。
房门启,那孩子已被交到一黄裙姑娘手中:“月娘子,一时半会寻不得奶娘,只好先喂牛乳,所幸这孩子懂事,尚能吞咽。”
“好,这几日辛苦你照看。”雪柳生育过,颇有经验,手法轻柔,动作里带着关怀与熟练。
蓝双月又转身至床榻看那女子,明显已神智不清,白檀也一脸忧色,待月娘子帮忙把脉。
“将惯用的止血方子再加二钱蒲黄,熬一碗来。”白檀应声退去,正遇扶桑,红戏服尚在身,大抵是刚从练功房出来。
“刚巧来,帮换她衣裙。”女子肌肤疹起,红肿甚多,蓝双月知是王安福所言的脏病。
“产后护理失当,伤口感染,致免疫力下降,受风生湿疹,你可知要如何做?”
月娘子又讲起课来,雪柳哄着孩子也凑过来听。
“应用艾草、苦参、蛇床子、黄柏熬制,先熏后洗,卧床休息。”
蓝双月说着欣然一笑,扶桑会意,着手去做。
雪柳又问:“月娘子,免疫力为何物?”
蓝双月略一沉吟,缓声道:“此乃人身卫外之机,可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本。若以医理言之,关乎气血运行、脏腑调和,尤以肺脾肾三者为要。肺主皮毛,为卫气之所司;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肾藏精,为元气之根本。三者失调,则卫表不固,腠理开泄,外邪乘虚而入。”
说至此,她又略加点拨:“此妇产后失养,气血两虚,复因创口未愈,湿热郁滞,正气更损,故卫外不固。适逢夏秋交替,风湿相搏,邪气易侵,遂发为湿疹,见之骇人,实乃内虚外感之象也。”
烛光透过窗格,洒在青砖红瓦上,影影绰绰。风自巷口吹来,带尘土与戏台木香,混合人声、犬吠,竟令人心生微烦,亦不觉生出怜意。
她心中自语:“孩儿无辜,母亦可怜,世事为何多桎梏?”
言未出口,却似将金玉堂温暖与冷情尽纳心中。她又看二楼姑娘们,众目或好奇或怜惜,皆聚她身侧,仿佛红木帷幔下,有一微妙秩序,将人心收拢。
此刻,外头风雨欲来,远巷卖唱者的声音与屋内哭声应和着,凄凄切切。
蓝双月轻轻抚上了孩子的头,目光温柔。
再过一个时辰,金玉堂就要开戏了,雪柳见那女子恐怕还需要月娘子守着,便出去安排着了。
蓝双月望着楼上楼下忙碌的姐妹们,唇角微勾。
六年前,她在赶往北京医学峰会的路上飞机失事,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
她出身医学世家,26岁直博毕业,看似前途无量,内心却多有迷茫,直到来到这里后救下了一个又一个被迫害的女孩儿们,她才觉得心有了归处。
今日,她自清早应付官爷,现略觉困意,倚床小憩,不知过多久,被轻声唤醒。那女子仍眼含提防,软糯不敢大声,眼中全是惧意。
蓝双月不语,只将她的身契取出,看清上面的名字。
“丘怜,这段日子就留在我这儿养好身体,等你还完欠我的二十两,我便将身契还给你。”
蓝双月看她面色好了许多,将药碗递过去:“怎么?不想还?”
她点头如捣蒜:“还的,要还的。”
说罢她端起药碗,明明闻着就苦的药,此刻喝起来却好像甜到了心坎里,混着辛咸的眼泪,一饮而尽。
白檀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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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口踌躇半晌,被蓝双月撞个正着。
“怎么了?”
“楼下天字号贵客非见不可,我言今日月娘子不见,他仍不走。”
“贵客?谁家?”
白檀摇头:“奴家不识,但其侍卫腰悬羊脂白玉成色颇佳,想来是富贵之家。”
蓝双月莞尔:“热闹,一个两个的都赶着今日上门,去,叫人守在门口。”
她倒要瞧瞧,是哪般人物要敢这样来她金玉堂。
楼下戏台喧嚣,近来逢官家休沐,喧嚣更甚。
她径至天字号,刚一掀帘,未出鞘的剑柄便挡在她身前。
蓝双月望着里面品茗之人,笑里藏刀:“公子好生有趣,非要见我,又如此待之,真是我金玉堂接不起的贵客。”
那人轻笑,侍卫退后:“月娘子,久仰,请坐。”
“月娘子勿挂怀,我闲来无事听上一曲,竟有些痴迷,恰好家弟酷爱这‘西梅话事’,月娘子可愿接下我这单生意?”
蓝双月挑眉大笑:“公子说笑了不是?我这金玉堂雷打不动每日开着,公子与家人说是喜欢听,我这大门敞开着,随时恭候。”
“此地虽好,却是消遣之所,月娘子想必也知我身份,来此都有不便。家弟更乃圣上亲封的昭武将军,已是凯旋,不日返京。”钱袋轻推,沉声摩擦,“我虽有意为家弟准备惊喜,却不想落人话柄,再成了污点就不好了。”
昭武将军?冀玉书?
眼前人应是相府长公子冀弘修。
犹豫片刻,蓝双月笑着将钱袋收下:“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的姑娘羞赧得紧,没有上府的惯例,这封口费我便收下了,欢迎再来。”
话毕,便起身离去。
二楼帷幔落下,蓝双月站在帷幔后面,透着光看着那主仆二人离去。
白檀不解问道:“去年我们不也悄悄去给侯府的老太太过过寿,为何娘子这次拒得如此干脆?”
蓝双月难得的没有解答,只道,“今日就当认认脸,此后相府来人,皆须禀报。”
白檀虽疑,仍照办:“是。”
她今日拒的非冀弘修,而是威名远扬昭武将军冀玉书。
蓝双月自穿至此已六年,若非冀玉书五年征战未归,金玉楼恐早夭折于摇篮。
此人惯有恶名,阴晴不定,残酷凶狠。传闻其复南城末邑,竟屠城中百姓,虽功过抵消,徒留孤魂。
此皆传闻,传闻未必当真,可,六年前她也亲身感受过他的残忍。
六年前的玲珑巷比现在有过之无不及,金玉堂原班主更是风光一时,彼时她还穿着男装,试图在金玉堂中谋一口生计。
若不是她是男儿身,恐怕早已经身首异处,冀弘修说得不错,冀玉书的确酷爱戏子和花楼姑娘,可是凡是和他扯上关系的,她看在眼里,真真无一人有善终,要么消失要么惨死连尸首都寻不见。
今日一见,蓝双月觉得这两兄弟也不似外界所传那般和睦,冀玉书带着军功回来本是前途无量,可他这好哥哥却亲自来替他请京中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助兴,但凡走漏一丝风声,皇帝对这昭武将军的看法恐怕就变了味道。
她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可姑娘们在这金玉楼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若是为着个毒瘤就东躲西藏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人嘛,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近来户部大换血,税收之事本就够她头疼的,若是能接力打力,岂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