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随对他的话有点意见，对他的笑也有意见。好像她是个色狼，而他宽宏大量，恩赐她短暂地揩下油。
但她没吭声。
说到底，腰伤的事她有责任。
她单手握住他的手，拉不动。两只手一起，还是拽不动。
很快折腾出一身汗。
她反思下，首先，这个姿势就不对。
众所周知，抱人起来得双手穿过腋下，而撑人起来得抱住胳膊，最好是对方手搭在肩上，给他扛起来。
免不了身体接触。
沈随喘几口气，道：“顾总，先声明，我绝对没有其他心思。”
她瞥到外边花坛，指一下，“你看那边。我觉得，在涉及疾病的时候，大家不用讲究太多。”
花坛处有个人在扶患者，搂住肩膀那种。
顾予安转回头看向她，微微叹气：“行吧。我勉为其难。”
“嗯……您委屈下。”沈随压住想反驳的嘴违心回答，双手抱住他的胳膊用力。
尝试多次，调整各种角度，终于把他弄了起来。
沈随拿出纸巾，擦擦脑门儿上的汗：“你自己可以走吧？”
一般来说，腰痛坐下难，站起来难，平地走路倒还好。
顾予安：“还行。辛苦你了。”
大概身体不适时，人容易变得脆弱。
连顾予安都会说人话了。
沈随本来脾气就好，听到这话，心里那点微弱的不满也瞬间烟消云散，温和道：“那就好，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她放慢脚步，两人并排。
迎面过来一个女生，妆容打扮时尚精致，手里咖啡突然泼过来，朝顾予安方向。
他反应迅速，往沈随这边侧身避开。
咖啡洒一地。
他躲开了大部分，但裤腿和皮鞋仍然溅到些许。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的。”女生满脸歉意，快步走上前来，“先生，不好意思，弄脏你衣服，我可以出清洗费，多少钱我转给你。或者我赔偿您买条新裤子？”
她拿出手机，示意加好友。
沈随：“……”
图穷匕见得也太快了。
站在旁观角度看这出，明显得令人尴尬。
她想起商宴那晚撞到顾予安，扯他领带。
当时在他眼里，效果恐怕跟现在如出一辙。
“清洁费两千。”顾予安语气淡漠，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女生愣住片刻，好像没想到他真会要钱，还这么直接，但仍然温柔着语气说话：“……好的，那我加你转钱——”
“不用麻烦。”顾予安指向街对面，指令明确，“那边设有各行的ATM机，请你现在去取，我要现金。”
医院门口为方便病患取钱，大小银行非常齐全，不存在找不到卡对应银行的情况。
女生的脸由震惊转向通红，“你、你——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就那么几滴咖啡而已，清洗下哪里需要两千？”
顾予安一言未发，看都不看女生，转身朝外走去。
沈随跟在后面追。
居然还有这种操作，一丁点面子都不给。
上回人家没跟她要领带钱，合着还念了同学情。
顾总这高富帅当得挺费衣服。偶像剧情节的误导作用由他买单，惨得有点搞笑。
现在笑，不太厚道。
她抿唇压住嘴角，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一张。
顾予安接过，弯腰擦皮鞋上的污渍，下手重得能把鞋擦废。
眉头紧皱，满脸不高兴。
沈随记得，他洁癖挺严重。
***
高一开学不久，有次她从厕所出来，碰到顾予安。
当时另一个男生刚洗完手，路过他身旁，伸手把水擦他校服上。
顾予安瞬间黑脸，拦住男生，要他道歉。
那男生沈随认识，初中起就在学校混得嚣张。
混子哥嚼个口香糖满脸不屑，笑嘻嘻：“不好意思，老子就是故意的，孙子你刚来是不认识我——”
话没说完，被一脚踹出两米远。
毫无预兆。
顾予安慢悠悠收回腿，在地面轻轻摩挲两下，仿佛刚踩到过脏东西。
他语带讥讽，扯出点笑，淡淡道：“不好意思，老子也是故意的。孙子，记住我这张脸，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衣裳，满脸嫌弃，转眸注意到一旁的沈随，目光上移，停在她手臂处。
她顺着他眼神看去，自己手臂上的“风纪委员”红袖章，鲜艳夺目。
两人对视上。
“……”
沈随默默扯下袖章，慢吞吞揣进兜里，仿若无事发生。
混子哥在地上抱着肚子扭曲。走廊狭窄，被他占据一大片。
她侧过身，横着螃蟹步，慢慢挪过这段狭窄，加速飘走。
那是她和顾予安第一次正面对上。
两人之前虽然分在一个班里，但一个在前排当学霸，一个在后排当校霸，一直没什么交集。
也是从那次起，她亲眼见识到他的暴脾气和狠劲，躲得更远了，要不是后来班主任强制当同桌，估计到毕业她都跟他说不上三句话。
不过，此时此刻……沈随望着沉浸在擦鞋里的某人，想起刚才咖啡店里的场景。
“你不是腰疼吗？”
他躲咖啡的动作，敏捷利落，动如脱兔。
顾予安手顿住，看向沈随，眼中阴郁散去，浮出点笑意，“看来是医学奇迹。啧，刚才错怪那姑娘了，应该我付她两千块。”
沈随：“……”
明摆着耍她玩。
他站起来，大步流星朝前，走得飞快。
沈随深吸一口气，喊道：“顾予安，你走反方向了，住院部在我这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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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停顿回转一百八十度，朝她走来，步履从容如男模，风一样经过她身侧。
可以肯定，腰椎无比健康。
***
两人到病房中，沈随跟当事人打招呼，看向顾予安。
不确定他想不想暴露自己的资助人身份。
顾予安神态自然，“您好，我是沈随的助理，顾律师。”
沈随看他一眼，旋即微笑默认。
行吧，随便他怎么说。
助理也有助理了，她第一次这么有排面。
资助项目的事很快谈好。
高中生名叫优优，成绩达标的话，可以受随想公司资助一年，进入大学后再根据情况增加四年。奖学金足够全面覆盖学费和基本生活。优优妈听沈随的劝，知道走婚姻家事案件没胜诉可能，同意改要抚养费。
两件事情谈妥，沈随不多留，离开病房。一路上跟顾予安谈资助项目细节，不知不觉走到停车场。
他解锁挪车，不是上次的迈巴赫，这个车标她不认识。她对汽车不太了解，只认识几个常见品牌。
可能迈巴赫车身太大，医院不好停。
身后一阵鸣笛声。
顾予安打开副驾车门：“上车，你挡道了。”
沈随：“……”
一路蹭车到阳光馨居。
小体格车果然灵活许多，比上回进来得容易。
看顾予安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她严重怀疑他坚持开进小区是为了玩躲避障碍物小游戏。
富豪区道路太宽阔，不够顾总发挥车技。
车辆停稳，沈随想到一件事，道：“还有一点，刚才说的资助条件，在成绩排名上能否放松点，改成划个分数线？我是觉得，分数本身就能反映出学生是否有上进心。按照排名，一分能相差许多人，压力太大。”
“沈律师，你建议太多，我记不住。”顾予安一派公事公办姿态，“你把今天说的那些写成文档发给我。”
“好。”沈随打开手机，“那麻烦你报下邮箱或手机号。”
顾予安报出一串数字。
她装模作样敲键盘记下。
她当然有他的手机号。但是呢，由他本人给出，来路才称得上正当，让她不像个疯狂收集信息的阴暗变态。
沈随暗自得意，为自己的小心机骄傲叉腰。
她打开迟峻妈妈聊天记录，把顾予安号码复制粘贴进搜索栏。
点击确认。
页面直接跳转到“高蓉”。
不对吧，输错了号？
沈随犹疑两秒，道：“我刚才好像记错了，你可以再报一次吗？”
这回，她老老实实记下来，一个一个数输进搜索栏。
再次跳转到高蓉的页面。
她怔住片刻，朝他看去，“你干嘛冒充高蓉？”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他语气淡淡，眼神转向她，挑眉反问，“我是高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