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死遁后夫君为我殉葬了 > 15. 第十五章
    “呸!”

    林木之下忽然爆出喝骂,锦萝怒目圆睁,“什么阿物也来同我们王妃攀亲!贼道住口!”

    江唯梦脸也冷下来,“请道长慎言,虽因世事多舛,我不曾在家父家母膝下尽孝,可我父母夫妻恩爱情深,举京皆知。”

    这是真的,当年江家因江太傅触怒龙颜获罪,但祸不及出嫁女,和离妻,江家几房主事的人都想赶在圣旨降下来前与妻子和离。

    但是没有一位妻子同意。

    她们都说新婚夜既然同夫君许下了同生共死的婚契,便不能背诺。

    江唯梦:“我不曾从旁人嘴中听过我母亲的闲话,死者为大,道长还是方外之人,嘴别太贱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冲得让锦萝跟道长一起沉默住,锦萝眼前一亮,心头也热烫地跳得更快了些。

    她难以抑制地感到激动,掌心一下变得潮湿。

    这才是锦萝记忆里的江唯梦。

    在岭南时,什么都是江唯梦带着她,幼年时追着鸣蝉疯跑,再大一些跑去溪水边抓鱼……

    等到识礼辨人的年纪,江唯梦就敢不客气地指着那些想把她们孤儿寡母逼死占据家产的恶亲戚鼻子骂人。

    村中所有人都知道,山脚下比邻而居的人家虽然都只有女儿,可她们都不是好惹的脾性,再加上里正爷公道从不偏私,她们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道士也被江唯梦这句话骂得愣在原地,缓缓摇头,“不像,不像,你这性格,倒是跟你母亲一点都不像,不好,不好。”

    他望向江唯梦,想到锦萝说的话,好整以暇问道:“这毛丫头说你是王妃?你是谁家王妃?”

    “你这样不仅不像你母亲,”道士还是笑着,但眼底浸满冷意,“连你那个整日病恹恹的父亲都不像了。”

    道士:“你父亲一族都病弱,我当年上门给他们瞧病时就说了,若是好吃好喝地调养,不受一点累,还能苟延残喘活到老。”

    道士:“不过你祖父认死理,非要行什么忠君之事,虽说是他不好,把一家子的性命都赔了进去,可归根到底,下旨流放的还是老皇帝。”

    “那老皇帝于你有灭族之恨,”道士冷笑起来,“你竟然能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儿子,真是败坏江家的家风。”

    江唯梦从未往这个角度想过,锦萝却顾不了那么多,“真是丑人多作怪,你是什么东西敢对御赐的婚事说七说八。”

    江唯梦拉着她,“陛下是明君,若依你的意思,我是不是还要对陛下心生怨恨?”

    道士眉心皱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身后林荫大道间忽然传来交错不一的脚步声,江唯梦骤然变脸,拽着锦萝迅速后退,大声喊道:“快来人!寺中有歹人,请武僧过来,再速速报予金吾卫!”

    数十步开外,三位着灰布僧衣的僧人结伴走来,中间那位正是武僧,他耳力甚佳,几乎在江唯梦开口的瞬间就朝这边纵身飞跃。

    后面两位僧人也迅速感到,他们一前一后将江唯梦主仆围在中间,武僧警惕地环顾四周,轻声问询:“王妃可还好么?歹人在何处?”

    锦萝惊魂未定,下意识指着菩提树的方向,“你们没看见吗,那边有个疯癫的道——”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五人一齐朝菩提树看去,但见天光照耀之下,只有松柏随着风声轻轻摇晃,连鸟鸣都消弭。

    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锦萝有些着急,两只手胡乱比划了片刻,最后还是虔诚地双手合十,“就在那,师父们信我,刚刚真有个道士从菩提树上跳了下来!”

    她想起他还啃了鸡腿,伸手指着地上,“他还在寺院里头开了荤戒!那地上还有他吃剩的鸡骨头呢!”

    武僧虽然不信锦萝的话,还是选择缓步靠近查看,护国寺确是佛寺,但一贯守卫森严,且佛诞大典过去没多久,山下依然时时有金吾卫巡防。

    寺内也会安排武僧夜巡,如此严密看守,怎么还会有歹人潜藏于内。

    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别说鸡骨头,连块骨头形状的碎石他都没瞧见。

    锦萝一时语塞,双眼瞪得大大的,她忙扭头看向江唯梦,“王妃,刚刚这儿明明有的!”

    “我知道,”地上光洁一片,江唯梦盯着那处,“师父们还是回去同住持说一说,若是寺中近日没有什么变动,那此人必定有大图谋。”

    说出这句话,江唯梦眉心蹙得更深了,她觉得有些违和,如果这人藏在暗处是为了最后的蓄力一击,那他刚刚为何要在她们二人面前现身呢?

    就因为觉得她的长相与母亲肖似吗?

    有了这桩意外,江唯梦也无心再在护国寺待下去,她本想亲自同住持说一声,但听僧人说住持在待客,她便没再叨扰。

    车马很快驶了回去,江唯梦想着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道士,暂时将所有的愁绪都压在一边。

    回府时恰好看见去冬牵着踏雪——这马是郁思行出征西北时自己在祁连山下驯回来的野马,是匹神驹,极通人性。

    踏雪性子高傲,除了郁思行,它不肯让任何人骑,每次郁思行中途有事不能骑马前往,踏雪都只能由当时在郁思行身边的护卫陪着牵回来。

    看见踏雪,江唯梦就知道郁思行此刻还在府中。

    她急急从马车上下来,踏雪闻出熟悉的味道,仰头嘶鸣一声。

    去冬弯腰想要行礼,被江唯梦止住,她严肃问道:“王爷现在在哪?”

    去冬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在书房。”

    见江唯梦得到答案就要进府,去冬连忙阻止道:“王妃且慢!王爷正在书房同首辅大人议事,现下恐不方便见……”

    江唯梦愣住,继而低下头思索,才道:“那我多等一会,等首辅离去,你要拦住王爷,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去冬连忙领命:“是,属下一定办到。”

    “只不过!”去冬忽而抬头急急补充,“属下不知王爷与首辅大人商议何事,但观神色,应该比较紧急,且王爷嘱咐属下将踏雪先行牵出——”

    去冬不太敢看江唯梦神色,“若是……属下可以替王妃转告王爷。”

    去冬是郁思行最信任的几个影卫之一,他这样说,是说自己今日,兴许见不到郁思行的意思吗?

    可那个道士言语之中似乎还涉及当年江家旧事,江唯梦在京中没认识几个人,于家又远在西北,她犹豫片刻,还是道:“你就同王爷说,我今日在护国寺,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道士。”

    江唯梦回忆起来,“那道士行止出奇,但身怀绝技,我们转过身的功夫,他就彻底消失了,甚至被他仍在地上的那块鸡骨头,也被卷走了。”

    而且,那人提及皇家时,言语之中隐有仇恨之意,他并不只是针对先皇。

    这点不太好直说,江唯梦掩去眼中深思神色,对去冬道:“你提醒王爷外出办事要小心,若是回府后有时间见人,你再通报于我。”

    王妃惯常会体谅人,去冬心里一热,接连点头应是。

    因着去冬那样说,江唯梦不打算去书房了,没想到的是,她刚穿过前院往紫霄阁走时,就在回廊上撞见了从书房里出来的方首辅。

    方首辅年近五旬,但周身气度不凡,他年轻时样貌俊逸,如今虽然年纪上来,却也不显风霜,瞧着精神矍铄。

    他与郁思行有师徒之谊,所以虽然江唯梦位高,她也还是示意地先行行礼。

    方首辅搭手还礼,“王妃客气了。”

    江唯梦与方首辅没怎么见过面,且……今日在山脚下才偶遇方韫,她现在见到方家人,难免有些畏首畏尾。

    当年郁思行与方韫两情相悦,江唯梦简直不敢想,得知郁思行忽然要迎娶她时,方首辅把女儿嫁去江南时,究竟是何等心境。

    她占了人家的夫君,此刻苦主的爹就站在眼前。

    客套结束,江唯梦想带着锦萝快速回去,没曾想方首辅会再次开口。

    方首辅眼眸乌沉,常年积威使得他脸上总维持一种不辨喜怒的神情,他看着江唯梦,“听闻王妃今日前往护国寺为太后祈福了。”

    江唯梦心下不安,她不明白方首辅是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泰然答道:“是,昨夜梦见了寿安宫,今日晨起便想去护国寺解梦。”

    方首辅轻轻“嗯”了一声,“我家小女今日同她长姐也去了护国寺,不知可有缘同王妃遇见。”

    一直谦恭低头的锦萝瞪大双眼,已然暗自在心里骂起来。

    这老匹夫什么意思,兴师问罪还找到人家里来了?怪不得那个方梨是这个德行。

    也是在这时,江唯梦才发觉自己这三年也不是全无长进,赵嬷嬷先前一直说勋贵人家,不论心里如何作想,面上一定要过得去。

    此刻面对这样的大人物,她竟然撑住了,浅笑着应道:“的确是有缘,我刚到护国寺,就与贵府两位小姐撞见了。”

    方首辅又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话头却是一转,“我亏欠长女良多,近些时日也常做梦,梦见先夫人捂脸哭泣,问我何以要如此狠心。”

    方首辅注视着面前女子略显苍白的面颊,“我是男子,小女又未出嫁,恐都不懂女子的心思,素闻王妃聪慧,可否请王妃为臣解惑,臣要如何做,才能补偿她呢?”

    他说的是臣,但话里话外哪有半分臣子的恭敬,江唯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方首辅却忽然作揖,缓步朝廊外退去。

    四下仆人都站得很远,无人听见他们在回廊里说了什么,只是都好奇地张望过来。

    锦萝气得七窍生烟,整张小脸都涨成猪肝色,她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拉着江唯梦的手,说进宫请太后主持公道。

    可这个想法尚未变成言语,便被理智打成了碎片。

    太后能做什么主呢,首辅之权,权倾朝野,他同样有从龙之功,只是没有江家那样惨烈。

    可活下来就有无限选择,方首辅又并非庸才,他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除了宸王殿下这位得意门生,朝野之中,处处可见他的门生故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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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他只是说了一些话而已,一没冒犯,二未失礼。

    锦萝心疼地看着江唯梦,轻声呼唤:“姑娘……”

    出乎意料的是,江唯梦虽然面上血色尽数褪去,但她并未僵住,在锦萝抚上她手臂时,朝紫霄阁的方向顺畅迈出了第一步。

    行至院中,就看见赵嬷嬷坐在石桌前喝茶,内院服侍的几个丫鬟顺着她的话做事,有人正抱着被褥出来晾晒。

    看见江唯梦,赵嬷嬷很是吃惊,她原以为江唯梦定是要在护国寺用完午膳才回来的。

    “王妃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赵嬷嬷忙过去扶着江唯梦坐下,“脸色也这样差,是不是晨起没吃什么的缘故?”

    婢女机灵得很,赵嬷嬷只使了个眼神她便会意,疾步去小厨房端糕点去了。

    赵嬷嬷想到什么,脸色也跟着一白,“难道大师解梦说是不好?”

    不,赵嬷嬷很快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王妃纯孝,若护国寺的大师真说这梦乃恶兆,王妃一定会直接进宫。

    那就是遇见什么不长眼的人了,如同之前去齐国公府那次。

    赵嬷嬷有心想唤锦萝去一边询问,但见江唯梦就这么一言不发坐着,她心里油煎一样疼。

    赵嬷嬷放缓语调,“去护国寺一路都是山路,骨头颠得难受,王妃待会用完糕点,可要先去小憩一会,待到了午膳时辰,奴婢再喊你起来。”

    江唯梦心里想的却还是那道人的事,如果方首辅已经离开,郁思行那应该就空出来了。

    去冬不会乱传话,那就看郁思行会不会来找自己了。

    若是郁思行前次是为国事才去的护国寺,那说不得就与她今日见到的那疯癫道人有关,他定会想知道内情的。

    江唯梦摇头拒绝了赵嬷嬷的提议,但约莫身上气息太过沉重,几个小丫头看着十分不自在,她想了想,还是进了寝殿等候。

    但江唯梦从中午等到晚间,郁思行都没来。

    锦萝起先执意要陪着她,但江唯梦说想吃她亲手做的桂花糖藕,锦萝也只好离开。

    江唯梦在桌前枯坐了很久,直到有风从洞开的窗户吹入屋内,有些凉,她才收回漫游神思,起身过去想将窗户关起来一些。

    待走近,她才发现摆在这的兰花,似乎有些枯死。

    这兰花是一位远行商献入府中的,说是精心培育而成,开放时花瓣鲜红,如唳鸣九霄的浴火凤凰。

    江唯梦对花草素来不感兴趣,尤其是似兰花这种,在山野间旺盛生长,栽入盆中却变娇客的灵草。

    她收下这盆花,只是因为那商人无意间说的一句话。

    他说自己曾嘴馋荔枝,坐船顺江而下去了岭南,行至一座大山时,见漫山红叶,美不胜收。

    待船行至有人烟之处,商人指着红色山花问那些是什么,接待他的百姓大笑三声,领着他走到后院,说就是这种花。

    商人口才甚好,描述得绘声绘色,说那树枝干修长,顶部长满了红色花朵,清风簌簌,花朵顺着风向摇动,如同凤凰浴火,所以得名凤凰花。

    江唯梦清楚那花的样子,因为她家屋子后不远处,也长了这么一棵凤凰花。

    商人并没有夸大其词,那树开花时,远远望去,确如凤凰翻飞。

    除了薜荔枝干,她当时还带了一株凤凰花木返京,但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她栽下去万分小心,可不过两月,花木就枯萎了。

    这盆兰花开花时远比不上凤凰花木,可那鲜红的颜色确实一模一样。

    但这兰花同样不适应京城物候,商人献宝时说,自己也是经过数年培植,才堪堪能将这兰花在京城长活。

    所以江唯梦也只能小心呵护,还特意在紫霄阁里造了一个暖房。

    每年冬日,这盆兰花还有那薜荔,都要移到暖房中去。

    可现在不是夏日吗

    江唯梦有些惊惶,轻柔地扒弄着兰花的叶片,不知何时,它的枝叶不再舒展,最外头生出了细小的斑点。

    中间结出的花序也耷拉着脑袋,仿佛知晓自己无法盛开的命运。

    “怎么会这样……”江唯梦看过这片叶,又去看那片,声音紧跟着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枯死呢……”

    一滴冷水砸到江唯梦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落到一起,顺着肌肤纹路淌出一条小小的河沟。

    江唯梦低下头,第四滴冷水便没有再落到手背上了。

    它溅在兰花的叶子上,像在眨眼间,又生出了一块巨大的叶斑。

    她恍惚着伸手摸到脸上,脸颊上已经湿润一片。

    原来不是下雨,是自己落泪了。

    江唯梦低声呜咽起来,她无措地看着兰花,声音焦急而模糊,“怎么会死呢……三年来……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

    兰花却不能领会主人的悲伤,它耷拉着枝叶,花苞紧闭,只能在零星间看出一点嫣红。

    像是强撑着一口气,它撑了三年,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