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走在雨夜中,王婶跟在领头人旁,语气凝重:“这法子,真能成吗?”
“神仙亲口说的,能不是吗?”领头的人拧住眉头:“我们别无他法,你忘了一月前你刚死的儿子了吗?”
王婶的步子顿了一下,怀中的孩子头从麻袋中滑出,若是沈玉在这里,便会认出这是青柳。
王婶下意识地想伸手帮男孩拉好遮挡,雨水却迷了她的眼。
她猛地别过头,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可以忽视身上背的是一条人命。
村长说的对,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村民们沉默地将怀里的孩子一个个放置在鼎炉前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动作近乎虔诚,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仓皇。
他们不敢多看那些孩子一眼,放置好后便迅速退到一旁,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等待着村长的指示。
村长吩咐着将祭坛摆好,火光肆意,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冰冷的雨点如同细密的石子一般,狠狠砸在秦念的眼皮和脸颊上,一阵窒息般的胸闷将她从深沉的迷梦中强行拽出。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发现自己不在木屋内了,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席草的柔软,而是刺骨的寒意和身下粗粝石板的触感。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焦糊与某种腥甜的诡异气味钻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
她甩了甩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渍,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狰狞的青铜巨鼎矗立在祭坛中央,其下烈焰熊熊,即便在瓢泼大雨中依旧疯狂燃烧,吞吐的火舌将周围映照得如同一片鬼魅般的昏黄。
鼎炉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是那些与她朝夕相处,细心爱护的朋友们。
一旁的人正无情的将他们往炉鼎里扔。
而她自己,也正被两个浑身湿透、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扭曲的壮汉,一左一右死死架着胳膊,拖拽着,一步步逼近那烧的正旺的火焰。
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怖便狠狠抓住了她的心脏。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她失声尖叫道,双腿拼命蹬踹,身体剧烈扭动,想要挣脱开两个壮汉的束缚。
她的哭喊声在暴雨和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十分微弱,不一会儿就被盖了下去。
架着她的一个壮汉被她挣扎得一个趔趄,显然是没想到竟还有人能醒过来,不由得恼羞成怒,低吼道:“老实点!能为村子成神,是你的造化!”
成神?用这种方式?
秦念的脑子嗡的一声,所谓的造神,原来不是让他们努力修炼飞升,是要用他们的性命来献祭么?
“不——!放开我!李叔!救救我!”她绝望的目光在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疯狂扫视,最终定格在人群前方那个她曾经无比信赖的身影上。
李叔脸色铁青,紧握着拳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会动摇他的决心。
“别挣扎了,这就是你的命。”
秦念看向这声音的来源。
“王婶,我……我对不起你,是我能力不够,没能救下他,可……可这就得用我的命来换吗?我可以再努力修炼的,我可以飞升保护你们的,你们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王婶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壮汉使了使眼色,让他们接着干。
连他们……也放弃了她。
巨大的背叛感和绝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壮汉再次架着她,将她往火炉里推。
她拼命挣扎,在凑近炉边的那一刻,她终于看清,祭坛中央,那个她曾多次庇护的,沉默的小男孩,正安然端坐,周身散发着光晕。
原来,他们的死,不过是为了成就他一人。
就在被拖到鼎炉边缘,灼热的气浪几乎要点燃她头发的那一刻,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仰,双脚死死抵住滚烫的鼎炉边缘,竟硬生生止住了被投入的趋势!
“放开我!你们这是杀人!会遭天谴的!”她嘶声力竭,妄图这些话能够唤醒他们的良知。
雨水混合着她脸上的泪水从脸颊留下,似乎是顺应了她的话,天空竟真的降下一道巨雷,闪电的光芒照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沈玉这时才赶到祭坛,怪他晚上吃了一口秦念的饭菜,受幻境的限制,竟也被迷药迷倒了。
看到这一幕,他也顾不上幻境的限制,也不再思索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影响,瞬息间便出现在秦念的身侧。
一道凌厉的灵气朝壮汉袭去,两人纷纷松开手,倒向一边。
青衣稳稳立在女孩身前,令她微愣。
“此等行径,你们心安吗?”沈玉的声音微微颤抖。
“心安?”村长嘶哑地笑了起来,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子流淌,“没有神,我们现在就要死!心安?我们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求什么心安!"
他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对着所有村民喊道:"乡亲们!别忘了前几日才死去的亲人和孩子!我们没有退路了!”
这些话,像是在对沈玉说,也像是在回秦念方才的话。
是啊,都要死了,什么方法都能试一遍,还关什么天不天谴的呢?
李叔双眼赤红,指着沈玉:“你一个外人,懂我们的苦?站着说话不腰疼!滚开!”
王婶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也是为了和我儿一样的孩子罢了,我们……只能如此啊!”
如今幻境已经开始崩坏,他脱离了送饭人的身份,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外乡人,敌意更加明显。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渗透进沈玉的四肢百骸。
他能看透这命运的悲剧,却无法改变这群被绝望逼入死角的人心。
他忽然明白,这术法原是为了化解恶灵心结而创,心结了则魂魄散,虽然是为了看有关怨气修习的办法,但是依旧有风险。
而秦念放心地把他放进来,就是笃定了自己改变不了这群人的做法。
恶灵会拥有天道的赐福,秦念修习了这么久的法术,最终却因此而丧命,她厌恶这种成神的方式,厌恶这虚情假意的修行之道。
但若只是这样,她的执念为何不是拥有强大的灵力,去取代青柳的位置呢?
沈玉透过雨幕,望向秦念的眼底。
她眼中此刻有着不似九岁的悲凉,仿佛在告诉他,这世间就是这样,毫无公平可言。
他忽然明白了,她所信仰,努力修习的法术,最终成了杀死她的凶器。这让她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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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可能再生出使用法术的念头。
所以在青竹宗内,无论司木再怎么教她,她也不愿去学,去碰。
“放弃吧……这些日子,有你足矣。”秦念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只在沈玉耳边响起。
雨滴下落忽然变缓,沈玉的身体变得透明起来——这是秦念不让他干预了,否则还未看完整个幻境,这里便崩塌了。
壮汉再次抓住秦念的胳膊,这次无论沈玉再怎么阻止,也碰不到女孩。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被扔进炉鼎中,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村庄,一直持续到秦念死去。
这叫声刺痛了沈玉的心,他捂住心口,只感到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仿佛他被被一起投入了这火炉,受烈焰炙烤。
剧烈的痛苦瞬间吞噬着秦念,火焰灼烧着皮肤、血肉,像是要把她吞噬殆尽一般。
不甘与愤怒充斥着她的魂体,怨念久久不散,她化作恶灵,学着那晚那个少年的样子,将怨气集中在拳头上,对着那些村民挥去。
下一刻,神光乍现。
男孩的身体柳枝般抽条长大,很快便化作成人模样,挡在了这冲天的怨气与村民之间。
他面容悲悯,语气空灵,说道:“自行散去,许你来世。”
秦念听着,那被烧得扭曲的脸上,竟扯出一个疯狂的笑。
“来世?你说的倒是轻快,死的又不是你!”
青柳不再多言,汇聚神力的一掌挥出。
白光闪过,怨气被骤然打散,少女凄厉的呐喊戛然而止,消失在渐歇的雨声中。
雨越下越大,狠狠砸在秦念的魂魄上。
她的身体被烈火焚烧殆尽,要想意识清醒,必须寄身尸体或是夺舍。
可她不想夺舍,只想报仇。
但小孩产生的这点怨气无法透过青柳神力产生的屏障,她被驱逐出村子,无论再怎么怨恨,也无法回来寻仇。
村民们纷纷跪在地上,对着青柳膜拜,大声喊道:“神君英明!请神君护我村长盛不衰!永不受怨气侵扰!”
他们的声音绵长而凄惨,青柳望着他们,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你们造就了我,我定会护你们所有人周全。”
后面再发生什么,沈玉已经听不到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缕四处飘散的魂魄,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向下流。
“五年,只要五年就好了……”他自顾自说道。
只要五年,她就可以碰到温宥宁,拥有四年比活在这里更快乐的时光。
虽然温宥宁行事偏激,可他对秦念是实实在在的好,让这个曾经遭受背叛与绝望的女孩再次感受到人间的美好。
可再往后……沈玉不敢再想下去了。
后来,温宥宁欺骗了她,她流浪到青竹宗,可自己又对她做了些什么呢?
那时的他,心全部都在对付苍耳身上,望着秦念天真无邪的样子,只以为秦念不过是幼时惨死,想要长大罢了。
沈玉捂住心口,泣不成声。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哈欠声——
“仙君,别看了,再盯也盯不出花来,既然看完了,就早点结束幻境吧。”秦念说道。
沈玉闭眼平息了一下呼吸,再睁眼时,平静了许多,说道:“你不能杀人,但这仇,我定会为你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