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35. 第 35 章
    翌日晨光熹微,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陆砚睁开眼,脑中尚有几分昏沉,他素来寅时便醒,卯时入宫,从无例外。

    可此刻窗纱透进来的光亮分明已偏暖偏亮,这是辰时的日头。

    他猛地清醒。

    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夏昭垚整个人缩成一团虾米,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后颈和散乱鸦发,睡得天昏地暗。

    陆砚怔怔看了片刻,耳根不受控制烧起来。

    昨夜……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喉结滚动。素来自持克制之人,昨夜竟全然失了分寸。

    也怪不得旁人,实在是那小没良心的太会撩拨,偏还一副浑然不觉的坦荡模样。

    他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起身,动作放到最慢最缓,脚刚挨上地面,身后被子里就拱了拱。

    “嗯……”夏昭垚含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砚僵住半晌,确认她没醒,才无声吐出一口气。

    穿戴洗漱一应匆忙,平日里行云流水的晨起仪程被压缩到极短,阿福在门外候了半天,见自家公子终于推门出来,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他跟了公子三年,头一回见他起这么晚!

    阿福嘴巴刚张开,陆砚冷冷扫来一眼。

    阿福识趣地闭嘴,老老实实牵马备车。

    马车辘辘驶出明元巷,阿福忍了又忍,终于小声嘀咕:“公子,李大人那边……”

    “我自会应付。”陆砚声线平淡,面上恢复惯常清冷。

    ……

    夏昭垚是被一束暖融融的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缓了好一阵,浑身上下酸胀,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腰酸,腿软,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更是……

    嘶~

    她倒吸气,翻身的动作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被褥间残留着淡淡松柏香,是陆砚身上惯有的气味,枕边叠着一件干净中衣,旁边搁了张小笺,墨迹清隽端方:

    “汤婆子在被角,桌上留了粥与糕点。”

    就这么一行字,连署名都无。

    夏昭垚捏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好嘛,冷面小陆同志办事果然靠谱,战后保障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慢腾腾坐起身,浑身骨头嘎吱作响。

    伸手一摸被角,果然有个温热汤婆子,再看床头小几,白瓷碗里盛着温热莲子粥,碟中摆了几块桂花糕,用食盒罩子扣着保温。

    夏昭垚就这么靠在床头,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粥。

    说句真心话——爽。

    非常爽。

    陆砚那张脸配上那副身板,属实老天爷追着喂饭。

    这个年纪的男人精力旺盛得离谱,她中途好几次想喊停,愣是被裹挟着继续。

    ……不能再想了,脸烫。

    她把粥喝完,又啃了块桂花糕,心满意足地瘫回软枕。

    本来今日铺子那边还有事,新到的一批茶叶要验货入库,婉娘一个人盯着她不太放心。可这会儿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别说走路,下床都费劲。

    算了,躺着吧。

    婉娘能扛。

    陆砚这间卧房朝南,窗外种了一棵老树,枝杈疏朗,深秋落尽叶子,透进满屋清亮天光。

    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考究,书案上笔架砚台排列齐整,博古架上摆着几卷古帖和一尊小巧青铜鼎。

    安静极了。

    整个明元巷都安静极了。

    不像她现在住的巷子,天不亮就有挑担货郎吆喝,虽说她家也不算小,五六间房带个小院子,可到底临街,邻居扎堆,巷道窄得两辆驴车都错不开身。

    这边就不一样了。

    巷子宽敞,宅院深阔,邻里之间隔着高墙老树,各家自扫门前雪,清净得像另一个世界。

    果然还是得有钱有权。

    夏昭垚感慨完,心安理得继续赖床。

    将近午时,院门口忽然响起车轮声。

    夏昭垚竖起耳朵,紧接着就听见熟悉的脚步,不急不徐,沉稳有度。

    门被推开,陆砚一身官服未换,手里提着两个朱漆食盒。跟在身后的阿福更夸张,左右手各拎一个大食盒,脸都快被挡住了。

    “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夏昭垚撑着身子坐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惊讶。

    陆砚将食盒搁在桌上,动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领。

    “中午回来吃饭。”他说得云淡风轻,唇角微弯,“吃完还得回去。”

    食盒一层层打开,赫然全是樊楼的招牌菜,蟹酿橙、炙鹌鹑、莲房鱼包、酥琼叶,连一小碟精致玲珑的水晶龙凤糕都没落下。

    樊楼可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这一桌打包下来少说也得好几贯。

    夏昭垚瞪圆眼:“你特意从东宫跑回来,就为了带我吃饭?”

    陆砚不答,只将象牙箸递到她手边。

    夏昭垚心口像被温热的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酥酥麻麻。

    她故意拖长调子“嗷~”了一声,意味不明。

    陆砚手指微顿,白皙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

    他垂眸去摆碗碟,动作依旧稳当,可眼神明显飘忽,不敢往她身上看,大约是那一声“嗷”让他联想到了什么不太正经的画面。

    夏昭垚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

    平时那副端方矜贵的模样呢?就这么容易破功?

    两人面对面坐下,蟹酿橙鲜甜醇厚,炙鹌鹑外焦里嫩滋滋冒油,莲房鱼包滑嫩清雅,夏昭垚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正事。

    “昨晚咱们吃那个火锅,你觉得味道怎样?”

    陆砚执箸的手一停,认真想了想:“口味极别致,汴京与金陵都不曾见过这般吃法。麻辣鲜香一锅兼备,又可自选涮料蘸碟,冬日里围炉而食尤其相宜。”

    “那我今年冬天开家火锅店如何?”夏昭垚双眼发亮。

    陆砚微微颔首,旋即问:“不过太学那边的奶茶铺子方才开张,你要同时再铺一摊?”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夏昭垚在心里拨了拨算盘,租铺面要押金,置办桌椅锅具要钱,采买食材香料要钱,雇伙计也要钱。

    奶茶铺子才刚上轨道,进账虽不错但本钱还没全回拢,手里流动银子撑死也就百十来贯。

    开火锅店?

    不够。

    差得远。

    她泄了气,筷子戳着碟里的水晶龙凤糕,蔫蔫道:“暂时算了吧,吃饭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陆砚看她那副瘪嘴模样,眸光柔软了几分,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不急,慢慢来。”

    饭毕,陆砚搁下碗箸便起身理衣冠。

    他确实赶时间,东宫午后还有一场经筵侍讲,太子跟前离不得人。

    走之前到底不放心,把阿福单独拎到廊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阿福连连点头,保证道:“公子放心,小的一定把夏姑娘伺候好!”

    陆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夏昭垚歪在门框边目送马车远去,收回视线,看见阿福正殷勤地端茶递水,一脸“您吩咐”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

    阿福愣了愣,小心翼翼问:“夏姑娘怎么了?”

    “没啥。”夏昭垚摆摆手,活动了一下还在犯酸的腰,“走吧,陪我上牙行一趟,我去雇两个小丫鬟。”

    夏家那边的宅子就她一个人住,平日里洒扫浣洗、煮饭买菜全靠自己。

    以前穷的时候忍忍也就罢了,如今好歹也是有铺面有进项的小老板,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出门坐的是陆砚留下的小马车。

    阿福颇有眼色地驾车,夏昭垚撩开车帘打量街景。

    明元巷到牙行不算远,穿过两条大街就到。

    牙行设在城东马行街尾,门面不大,里头人却不少。

    操持这行的牙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妇人,姓孙,见有客上门立刻迎上来,目光在夏昭垚身上打了个转,又瞥见门外停着的马车,态度愈发热络。

    “姑娘要使唤丫头?年纪几许?要灶上的还是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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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洒扫的?”

    “年纪不拘,十五六到二十三四都行,手脚勤快懂事就成。”夏昭垚言简意赅。

    孙牙婆领着她往后院走。

    后院廊下坐了一排女孩子,大的二十多,小的才八九岁,有的低头绞衣角,有的怯生生抬眼张望。

    夏昭垚挨个看过去,不急不慢,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她不挑长相,好看不好看跟干活利索不利索没半文钱关系,她挑的是神态。

    最终选了两个。

    一个圆脸姑娘,十八岁,眉目周正敦厚,坐姿端端正正,手搁膝上没有多余小动作,问她话,答得不快不慢,条理分明。

    另一个瓜子脸,十九岁,眼珠子骨碌碌转,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别的女孩子都缩着肩膀不敢吭声,就她胆子大,先开口问夏昭垚:“姑娘家住哪条巷子?活计多不多?”

    夏昭垚被逗笑了。

    好,就这两个。

    工钱开的一个月三贯五百文,白纸黑字写明,包食宿,逢年过节另有赏钱。

    牙行里大户人家出手通常五贯起步,但夏昭垚家就那么大点地方,活计也不算繁重,这个价钱在中等人家里算公道。

    契约是活契,十年期,满期后去留自由。

    画押按印,银钱两清。

    出了牙行,夏昭垚没急着回家,先拐去成衣铺子。

    “一人挑一套,颜色自己选,款式要一样的。”她靠在柜台边,指了指架子上那排交领窄袖短衫配百褶裙。

    圆脸姑娘选了秋香色,瓜子脸挑了石青色。

    同一个版型两种颜色,穿上倒也齐整利落。

    铺子掌柜手脚麻利,当场改了尺寸,两个小丫鬟换上新衣从里间出来,拘谨又新奇地低头打量自己。

    夏昭垚满意点头。

    然后一行人坐马车回夏家。

    马车停在巷口,夏昭垚率先跳下来。

    圆脸丫鬟扶着车沿小心下车,瓜子脸那个倒利索,蹦一下就落了地。

    宅子从外头看还算体面,青砖围墙,木门铜环。

    可一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冒头,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茬野菜。

    正屋门窗倒是齐全,看着也是崭新的,可廊柱上的红漆花了,东一块西一块像长了斑。

    两个小丫鬟站在门槛外,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然后面面相觑。

    圆脸的那个还算沉得住气,只是嘴角抽了抽。

    瓜子脸的就藏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个细微的“啊“。

    这……

    这看着和她们自个儿家也差不了多少啊!顶多就是房间多几间罢了。

    方才瞧着这马车,她俩还以为跟了个阔气主家,满心欢喜盘算着往后的好日子,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合着是个穷苦人家啊!

    瓜子脸丫鬟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歪了半边的水缸,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条件……真能按月给工钱?

    不会头一个月就拖欠吧?

    可契约都画了押了啊!十年活契,白纸黑字!

    她偷偷瞄了圆脸姑娘一眼,对方也正偷偷瞄她。

    夏昭垚浑然不觉身后两个小丫鬟的内心风暴,推开正屋门,回头招呼:“愣着干嘛,进来吧。西边两间收拾出来给你们住,被褥柜子里有现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俩叫什么名字?”

    圆脸的低声答:“回姑娘,我叫春禾。”

    瓜子脸的声音蔫蔫的,明显中气不足:“我叫秋穗。”

    夏昭垚点点头,挺好记,一春一秋。

    她径直走进屋,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

    春禾和秋穗跟在后面进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桌椅是旧的,茶壶瞧着很新,看不出来价格,想来不是什么值钱货,窗户纸倒是新糊的,大概是唯一还算体面的东西。

    秋穗鼻头发酸。

    呜呜呜,早知道就多问两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