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33. 第 33 章
    不多时,诗会就散了场,二十位女子各自上了马车轿子,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在铺子门口留连,有人拉着薛默的手说“下月还来”,有人偷偷把自己抄的词稿塞给她请她批点。

    薛默一一含笑应了,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拐出巷口,才觉得腿有些发软。

    这一日,太累了,又太好了。

    好得她几乎不敢信。

    与此同时,何家。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纸上却只有三五个字,还被墨团糊了大半。

    何文郎把笔一摔,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昌郡王上次宴饮时随口说了句“何兄近来可有新作、,那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可何文郎心里明白,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靠着冒用薛默的诗,在昌郡王面前挣了个“儒商“的雅名,靠着这层文人身份,他才挤进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圈子。

    可薛默走了。

    诗,也跟着走了。

    何文郎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白宣纸。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春花秋月”“风吹柳絮”,排来排去凑不出一首像样的。

    以前默娘写完,他拿过来看一遍就知道好,可好在哪里、怎么写出来的,他从来没想过。

    也不屑去想。

    不就是个女人嘛,能写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那时候是这么觉得的。

    如今倒好,肚子里那点墨水连打个底稿都不够。

    “郎君,”门外小厮探了个头进来,“李府三公子遣人来请,说是今日在听松茶肆有个雅集,几位相熟的郎君都去了。”

    何文郎愣了一下。

    李三公子?那是他上月宴席上刚结识的,说是翰林院某位大人的侄子。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团稀烂的草稿,心里窝着火,觉得闷在家里也写不出什么。

    不如出去交际交际,没准能从旁人那里偷师两句,再不济,花钱找个枪手也行。

    “备马。”

    听松茶肆,二楼雅间。

    何文郎到时,已有四五人落座。李三公子笑吟吟起身相迎,另有两位面生的年轻郎君拱手见礼。

    “何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正聊到近日京中一桩趣事。”李三公子亲手替他斟了茶,语调闲适。

    何文郎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趣事?”

    “你可听说了?州桥附近的文元巷新开了间铺子叫一口香,前几日办了一场女子诗会,声势可不小。”一位蓝衫郎君摇着扇子说。

    何文郎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位薛居士的诗写得极好。”另一人接口道,“我家姐姐从诗会回来念了几首,我听着,当真有功底。不是寻常闺阁消遣能写出来的。”

    “说起来——”李三公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看他,语气带了点恍然,“何兄,我怎么觉得那位居士的诗风和你有些相像?”

    茶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何文郎笑了笑:“是吗?我倒没留意。”

    “真的,”蓝衫郎君凑过来,一脸兴味,“我回去翻了翻你之前在席上念的那首秋怀,再看她的菊花诗,遣词用字确实一路。何兄不如跟我们一道去瞧瞧?也好会一会这位才女。”

    “对对对,”李三公子拍了下桌案,猛地站起来,“走!趁着今日得闲,去一口香坐坐。何兄要是能和薛居士当场对诗,那可比什么雅集都有趣。”

    何文郎被架在了这个位置上,拒绝不得。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几人笑容热络,捧着他、抬着他,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凑热闹。

    “……也好。”他端起茶盏饮尽,笑着起身。

    他不知道的是,雅间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饮茶的锦衣公子,唇角勾了一下,给身旁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这几位“新朋友”,是被何文郎从前得罪过的公子哥们花了心思找来的。

    为的就是今天这出戏。

    午后的铺子正是热闹时候,自从诗会之后,一口香的生意翻了两番不止,每日里有来喝茶的、有来看诗的、有来碰运气想见薛默居士一面的。

    婉娘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东家,咱们的茉莉雪芽又见底了!”

    “我知道!已经派人去联系钱掌柜了!”夏昭垚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

    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成客,正各自吃茶闲聊。

    门口忽然进来一行人,为首的何文郎衣袍光鲜,身后跟着李三公子几人,步态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婉娘抬头瞧见何文郎,脸上笑意淡了一瞬。

    她认得这人,薛默的丈夫。

    何文郎扫了一眼铺子内的陈设,嘴角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大步走到大堂正中,扬声道:“听闻薛默居士长驻此处,何某不才,想请居士赐教一二,以诗会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满堂的茶客都转过头来看他。

    “哟,要比诗?”有人乐了。

    “这人谁啊?口气不小。”

    “不认得。看着像个生面孔。”

    李三公子在旁笑着帮腔:“何兄的诗在我们这群人里可是数一数二的,今日特来向薛居士讨教。”

    消息很快传上了二楼。

    薛默正在窗边写字,听到楼下的声音,手里的笔蓦地一顿。

    墨汁洇开,污了一整张纸。

    她慢慢放下笔,走到窗边,朝下看去。

    何文郎,就站在大堂正中央,昂着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薛默的指尖在窗框上微微发颤,多年隐忍积攒的屈辱一瞬间翻涌上来,堵在喉口,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目光已经重新沉静。

    “婉娘,”她转身,声音很稳,“告诉楼下那位,我应了。”

    婉娘迟疑了一瞬:“默娘……”

    “无妨。”薛默唇边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笑,“该来的总会来。”

    题目很快定下,春日茉莉。

    薛默没有多想,提笔便写,一气呵成。

    笔停,纸上墨迹未干,清丽隽秀的簪花小楷一字一字铺展开来。

    春尽柳丝柔,玉蕊凝清素。

    不逐繁红斗艳姿,暗把幽香吐。

    小阁晚风和,细缕侵罗户。

    一枕清芬梦亦安,月在花梢住。

    楼下的抄写姑娘接过原稿,工工整整誊了一遍,贴在大堂的木板上。

    满堂寂静了一息。

    然后——

    “好!”有人猛拍桌案。

    “不逐繁红斗艳姿,暗把幽香吐,好一个品性高洁!”

    “末句尤妙,月在花梢住',清绝啊!“

    茶客们七嘴八舌地品评,面上都带着惊艳,有人当场掏钱要买原稿,被婉娘笑着拦住。

    何文郎盯着那张诗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诗正是他想献给昌郡王的风格,正是他多少个夜晚对着空白纸张抓耳挠腮、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的风格。

    因为这风格从来就不是他的。

    “何兄?”李三公子笑吟吟看着他,“该你了。”

    何文郎僵硬地坐下,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他满脑子全是薛默那首诗的字句,可他写不出来,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越急越慌,手心全是汗,笔杆子差点握不住。

    写了一句,不通,划掉。

    又写了半句,更是狗屁不通,揉了。

    李三公子倾身看了一眼,“唔”了一声,脸上那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蓝衫郎君端着茶盏摇头:“何兄这是……紧张了?”

    “何兄平日那等文采,今日怎么失手了?莫不是薛居士这诗太好,把何兄的灵感吓跑了?”

    明捧暗贬,字字扎心。

    何文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直跳,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嗓音几近嘶吼:“薛默!薛默你给我出来!”

    满堂茶客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有人笑出声来。

    “这位郎君好大的火气,比不过人家就叫嚷?”

    “薛默居士岂是你说见就见的?”一个老茶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知道什么叫规矩吗?”

    何文郎面红耳赤,正要发作。

    “咚、咚、咚。”

    楼梯上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众人齐齐转头。

    薛默从二楼走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一袭天青色长褙子,发间只插了一支简净的银簪,面容清瘦温婉,周身书卷气浓得化不开。

    何文郎抬头看见她的脸。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默……默娘?!”

    他结结巴巴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满堂哗然。

    薛默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居高临下看着他,她嘴角噙着一点冷意,不似笑,更像是忍耐许久之后终于可以不必伪装的释然。

    “默娘,你、你怎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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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何文郎回过神来,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抓她手腕,“快,快跟我回家!”

    薛默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回你们何家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大堂。

    “给你写诗,让你拿出去糊弄人吗?”

    死一般的寂静。

    一瞬间,所有茶客的目光都落在何文郎身上。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倒抽气,有人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

    “难怪诗风一样!”“原来如此!”“这人竟是偷了自己妻子的诗?!”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何文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像是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浑身发抖,先是喉头动了动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他眼底翻上一股狠厉,猛然扑上去。

    “你闭嘴!”

    没等他的手碰到薛默的衣角,两道黑影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锁住,动作干脆利落。

    是一口香铺子的护卫。

    何文郎被扣住双臂,挣不脱,面孔扭曲到可怖,他先是换了副嘴脸:“默娘……默娘你消消气,是我不好,咱们回去好好说,好不好?我以后不了……”

    薛默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何文郎见软的不行,嘴脸又变了,破口大骂:“贱人!你翅膀硬了是吧?当初要不是何家收留你,你一个穷秀才的女儿能有今天?你给我等着!”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锦衣青年扶着栏杆缓步走下来,他面目清俊,眉宇间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身旁还跟着两名劲装随从。

    是昌郡王。

    他今日本是微服来这铺子喝茶,恰好在二楼雅间里将楼下这场闹剧看了个全。

    他眯了眯眼,看向被护卫架住的何文郎,嘴角微沉。

    气自己识人不清。

    他就说嘛,何文郎那个样子、那个谈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写出那些诗的人,每次席上谈及诗文细处,此人便顾左右而言他,含糊过去,他当时只当人家谦虚。

    合着是冒名顶替。

    昌郡王没有多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他身旁的随从立刻会意,大步下楼,从铺子护卫手中接过何文郎,像拎小鸡一样将人拖了出去。

    何文郎尚在挣扎嘶吼,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隔绝在铺子大门之外。

    堂中安静了片刻,紧接着议论声更大了。

    昌郡王从楼梯上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薛默面前,拱了拱手,面上带了点真切的敬意。

    “薛居士好才情,今日那首茉莉词,当真清绝。”

    薛默不认得此人,只觉眼前这年轻公子通身气度不凡,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而稳:“公子过誉。

    昌郡王笑了笑,没有多留,转身大步出了铺子。

    门外日光正盛,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大堂重新热闹起来。

    方才那出戏实在太精彩,茶客们有了足够的谈资,三五成群地复述、添油加醋,一杯茶喝完又续一杯,谁也舍不得走。

    薛默在众人的目光中回到楼梯口,一步一步往上走。

    背脊挺得笔直,步子稳当从容。

    可回到后院的那间小屋,门一关,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腿一软,滑坐下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她捂住嘴,拼命忍着声音,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多少年了。

    多少年被困在何家那个院子里,写出来的诗被他拿走,她的才情是他的踏脚石,她的名字不被任何人知道。

    而今天,她以薛默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亲口说出了真相。

    不用再忍了。

    不用再给别人做嫁衣了。

    哭了许久,久到天色暗下来,才渐渐收了声。

    隔壁院子里,夏昭垚听见了那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手里正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停了一瞬。

    想了想,没有起身。

    薛默眼下怕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副模样,哭完了自然会好的,有些情绪得自己消化。

    夏昭垚收回心思,重新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她在算另一件事,诗会打出了名声,淑妃那张花笺更是把一口香的名头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几天的客流量已经超出了这间铺子能承载的极限。

    是时候开分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