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22. 第 22 章
    夏昭垚两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前倾,一副等着被表扬的模样。

    陆砚放下碗,抬眼看她。灯火映在他眼底,那双素来冷淡的瞳子里竟有了几分真切赞许。

    "牛乳腥膻尽去,与茶汤相融,浑若天成。"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温度,"奇思妙想,非寻常人能及。"

    夏昭垚愣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准备听一句"不错"就完事儿了,没想到这人给出的评价这么高,还"浑若天成""非寻常人能及",这词儿也太大了吧。

    耳根一热,她别过脸去,干咳了一声:"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琢磨出来的。"

    嘴上逞强,手指头却在身侧悄悄绞了绞袖子。

    被长得好看的未婚夫夸了。

    虽然她向来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就是不一样,何况这个"别人"还是陆砚。

    她偷瞄了他一眼,对方已经垂眸继续喝了,修长手指扣在碗沿上,动作矜贵得像在品什么名窑茶盏。

    ……行吧,人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一碗奶茶见了底,陆砚起身。

    "时辰不早了。"他理了理袖口,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早些歇息。"

    夏昭垚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洒了一地碎银。陆砚跨出门槛,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铺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夏昭垚也不和他客气。

    “好。”

    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关了院门,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夜空,嘴角翘得老高。

    翌日一早,夏昭垚便去了铺子。

    州桥地段寸土寸金,这间二层铺面坐北朝南,门脸宽敞,后头还带个不小的院子。夏昭垚站在门口,看着里头几个工匠正忙着刨木板、刷桐油,满屋子都是新木头的味道。

    她踩着地上的刨花走进去,一楼大厅的格局已经出来了,柜台的位置、客座的摆放,和她之前画的草图八九不离十。

    楼梯拐角处还特意留了个小窗,光线透进来,亮堂又不刺眼。

    上了二楼,六间雅间一字排开,隔断用的是竹帘配木框,既通透又有私密感。夏昭垚推开最里头那扇门,顺着窄梯爬上阁楼。

    阁楼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书案,一把圈椅,靠墙能打个矮柜。

    后院也转了一圈,后罩房一排五间,收拾出来住人绰绰有余。灶房已经砌好了两口大灶,旁边单独隔出一间屋子做仓库,门上装了铜锁。

    夏昭垚掐着指头算了算工期。

    差不多再有半个月就能装好。

    九月中旬完工,留出半个月培训,赶在入冬第一场雪前后开业。

    冬天的第一杯奶茶。

    光想想这个噱头,她就忍不住搓了搓手。

    但人手得提前招。

    夏昭垚当天下午就让二叔夏柏年帮忙刻了块木牌,工工整整写上招工告示,钉在铺子门口。

    告示写得明明白白:

    后厨灶娘一名,月钱四贯五百文,负责制作饮品;厨娘一名,月钱五贯,负责后厨茶点小食;堂娘两名,月钱各四贯,负责前堂迎客、传菜、收桌。

    优先女性。

    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东家面试,择优录用。

    牌子刚挂上去不到一炷香,铺子里的掌柜就找上门了。

    这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在陆家管了好些年铺面,自诩老资历。

    他原先管着这间铺子的租赁事宜,夏昭垚接手之后,他被暂时留下来帮忙盯装修进度。

    孙掌柜站在告示牌前看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转身就往里头找夏昭垚。

    "夏娘子,这告示……是不是写错了?"

    夏昭垚正蹲在地上拿炭笔比划柜台尺寸,头也没抬:"哪儿错了?"

    "您这写的,灶娘、厨娘、堂娘……全招女的?"孙掌柜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优越感,"我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从没见过哪家酒楼茶馆用女人跑堂。"

    夏昭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所以我是头一个。"

    孙掌柜噎了一下,旋即摇头:"您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女人手脚慢,力气小,端个托盘都费劲。后厨更不必说,灶台前热得跟蒸笼似的,哪个女人受得住?再说了,客人进门一看,满堂都是女子,像什么话?"

    "我开的铺子。"夏昭垚语气平淡,眼睛却盯着他,"招什么人、怎么招,我心里有数。"

    孙掌柜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压着嗓子:“我也是为您好。女人嘛,做做针线、浆洗衣裳倒还使得,开铺子做生意这种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明晃晃摆在脸上,你一个女人家,能成什么事儿?

    夏昭垚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掌柜。"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被辞了。今天就走,月钱结到月底,不亏你。"

    孙掌柜愣住了。

    足足愣了三四息,像是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卡住了。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辞我?你辞我?!"

    "对。"夏昭垚已经转过身去,继续量她的柜台尺寸,"听不懂?我再说一遍,你被辞了。"

    "荒唐!"孙掌柜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木板上,震得刨花簌簌往下掉,"这是陆家的产业!我是陆家的老人!你一个外头来的姑娘,凭什么辞我?"

    夏昭垚回过头,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陆砚已经把这间铺子租给我了。契书白纸黑字,画押签章,一式两份。"她拿炭笔点了点他,"这铺子如今是我的,我说了算。掌柜的位子我已经有人选了。"

    "你!"

    "孙掌柜,我给你留面子呢。"夏昭垚声音淡下来,"你要是非想难看地走,我也不拦着。"

    孙掌柜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没蹦出来。他猛地甩了下袖子,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指头颤颤巍巍指着夏昭垚:"好,好!你等着!"

    门板被摔得"砰"一声响。

    夏昭垚吹了吹炭笔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掌柜出了门,脚步又急又重。

    他在陆家干了十来年,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心腹,但好歹也算老人,一个毛丫头,租了间铺子就敢把他撵走?

    不行,他咽不下这口气!

    夏昭垚懒得理他想什么,她这会儿正急着招人呢。

    告示贴出去没两天,来问的人比她预想得多。

    倒也不奇怪。

    时下女子想挣钱,要么做针线卖绣活,要么给大户人家帮佣浆洗,要么摆个小摊卖点吃食,辛苦不说,挣得还少。

    夏昭垚开出的月钱实实在在,四贯起步,管食宿,在汴京城里算得上体面的营生了。

    夏昭垚搬了张小凳坐在柜台后头,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聊。

    厨娘的位子,她相中了柳嫂。

    三十四五的年纪,两个孩子的娘,手掌粗糙,指节上有旧烫伤留下的疤痕。

    往那一站,腰板直,眼神利,不卑不亢。夏昭垚问她会做什么,她报了一长串,末了补一句:"点心最拿手,酥皮的、蒸的、炸的都成。"

    "行。"夏昭垚当场拍板,"明天来。"

    灶娘选了阿芍,二十岁,圆脸,话少,问什么答什么,不多嘴不多舌。

    让她试着烧了一壶水,动作利落干净,灶膛里的火候掌得稳稳当当。

    堂娘两个。

    小菱十七,嘴甜腿快,进门时差点绊着门槛,笑嘻嘻站稳了也不见窘迫,嘴里一句"哎呀我这急性子",把旁边等着的几个姑娘都逗笑了。

    锦荷二十,端庄沉稳,说话不紧不慢,夏昭垚问了几句账目上的事儿,她应答如流,条理清楚。

    婉娘站在夏昭垚身后,手里攥着笔,把每个人的名字、住处、长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婉娘。"夏昭垚头也不抬,"掌柜就你了,没意见吧?"

    婉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能行吗?"她声音轻,带着点不确定。

    "你跟着我摆了三个月摊。"夏昭垚扭头看她,“你当然行了。”

    婉娘抿了抿唇,低头把笔攥紧了些,半晌才点了下头。

    "好。"只一个字,却说得很重。

    招工的风声传得快。

    汴京城里酒楼茶肆扎堆的那条街上,几个掌柜聚在一块儿喝茶,话里话外都绕着那间新铺子打转。

    "听说了没?南巷那个铺子,灶上、堂里全用女人。"

    "啧,胡闹嘛。"

    "东家也是个姑娘,二十岁出头。"

    "嘿,"有人摇着扇子笑起来,"那可有意思了。且等着看吧,仨月,不,俩月,准关门。"

    "还有那招牌,叫什么来着?一口香奶茶?"另一人捻着胡子直摇头,"粗俗。奶是奶,茶是茶,混在一块儿像什么话。"

    "就是就是,不文雅。"

    几个人笑成一团,像是已经看见了那铺子倒闭时的落魄模样。

    夏昭垚不知道,知道了也懒得搭理。

    她正紧锣密鼓地培训呢。

    铺子后厨,柳嫂和阿芍围在案台前,看着夏昭垚往碗里舀了一勺白色粉末。

    "这是我做的秘密配方,我管他叫做奶沫,冲出来口感滑腻,带奶香。"夏昭垚一边说一边往碗里注热水,用竹筅飞快搅动,"和茶汤按一比十的比例调配。"

    柳嫂凑过去闻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倒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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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花茶打底的,咱们起名叫'青茉云乳'。"夏昭垚又从另一个罐子里取出红茶,"红茶汤底这个,叫'丹霞云酪'。"

    阿芍老老实实拿着小秤在旁边称量,柳嫂已经上手调了第一碗,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东西……好喝啊。"柳嫂放下碗,舔了舔嘴唇,一副没喝过瘾的表情。

    夏昭垚笑眯眯地:“若是不好喝,我怎么敢开铺子?”

    柳嫂当即来了劲头,挽起袖子就去揉面。白砂糖、桂花酱、糯米粉,她手脚麻利,一盘桂花糕蒸出来,金黄剔透,甜香扑鼻。

    夏昭垚掰了一小块尝了,满意地点头。

    "青茉云乳、丹霞云酪,一杯二百八十八文,一壶六百八十八文。桂花糕五十八文一碟。"

    小菱在旁边听得嘴巴圆了:"这么贵?有人买吗?"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小菱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珠子瞪得溜圆,转头看锦荷:"姐!你快尝尝!"

    锦荷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来,确实好喝,她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呢。

    九月底,秋高气爽,一口香奶茶正式开业。

    门口请了舞狮的,两头狮子一红一金,锣鼓喧天,引得满街的人驻足围观。

    夏昭垚提前几天就雇了闲汉沿街吆喝宣传,加上从前摆摊时积攒的那批老顾客,开业当天,铺子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小菱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嘴里不停:"让让,小心烫!"

    锦荷在柜台后面算账收钱,条理不乱。

    婉娘在各处巡看,柳嫂和阿芍一个做点心一个烧水调茶,后厨热火朝天。

    夏昭垚没在楼下待着。

    她和陆砚一起站在二楼阁楼的露台上,倚着栏杆往下看。

    街面上人头攒动,舞狮的锣鼓声混着叫好声,此起彼伏。

    铺子里头坐满了人,有端着茶杯新奇打量的,有尝了一口就追问能不能再续的。

    夏昭垚撑着下巴,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成了。"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陆砚站在她旁边,半边身子靠在廊柱上,目光从楼下的热闹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嗯。"他说。

    只一个字,语气淡淡的,但唇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出卖了他。

    夏昭垚偏头看他,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清冷的眉目被暖光镀了一层柔软的边。好看,真好看,她心想。

    每次看见都觉得好看,这人长得也太犯规了。

    底下又是一阵锣鼓响,人群欢呼起来,舞狮采了青,彩头高高抛起。

    气氛正浓,热闹正盛。

    夏昭垚心头一热,脑子还没转过来呢,身体先动了,她踮起脚,凑上去,在陆砚侧脸上飞快地"啵"了一下。

    亲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飞速转回头,假装在看楼下。

    心跳如擂鼓。

    完了完了完了,她干了什么?这是古代啊姐妹!矜持呢?脸呢?

    陆砚也愣住了。

    侧脸上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火燎过,热意顺着耳根蔓延上去。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她在装作若无其事。装得很差。

    陆砚静了两息。

    然后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将她带着转了个方向,推开身后半掩的门扉,一步跨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夏昭垚还没反应过来,背脊已经抵上了门板,面前陆砚微微俯身,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浅尝辄止。

    唇齿相触,带着一点试探,又很快变得笃定。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松松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骨那一小块薄软的皮肤。

    夏昭垚脑子"嗡"了一下,彻底白屏。

    这……这剧本不对啊?

    他不是应该脸红?结巴?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说好的清冷矜持呢?说好的古代读书人呢?

    陆砚退开一寸,呼吸微微有些不稳。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着眼看她,声音哑了几分。

    "唐突了。"他说,语气认真,像是在为方才的逾矩郑重道歉。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还漾着尚未退去的暖意。

    夏昭垚:"……"

    不是。

    你亲都亲了,这会儿跟我说唐突了?

    她满脑子问号,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到嗓子眼儿。她想说点什么找补回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