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18. 第 18 章
    吃完最后一口荔枝腰子,夏昭垚心满意足放下筷子,拿帕子仔细擦了手。

    桌上杯盘狼藉,她吃得畅快,陆砚倒还是那副从容模样,碗碟依旧干净整齐,仿佛方才不过陪坐饮了两杯清茶。

    夏昭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跟陆砚见了好几回面了,她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家住哪儿。

    "陆郎君,"她开口,"我还没问过你,家住何处?"

    陆砚将杯中残酒饮尽,搁下杯子:"州桥北边明元巷。"

    夏昭垚手里帕子一顿。

    州桥北边那个明元巷?那可是汴京有名的豪宅区啊!

    那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城中殷实商户、致仕官员、有名望的大族旁支,虽说算不上汴京最顶尖的地段,可放在寻常百姓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好地方。

    她之前就猜陆砚家底不薄,那身衣裳料子虽不张扬,但质地一看就是好货,举手投足间那股从容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可"不薄"跟"明元巷"之间,差距也太大了吧?

    夏昭垚努力控制表情,但眼睛还是不争气地瞪大了一圈。

    陆砚看着夏昭垚,忍不住觉得有趣。

    方才还一副吃得天昏地暗的豪迈模样,这会儿听了"明元巷"三个字,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像只猛然被人拎起来的小猫,一副惊了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样子。

    偏偏她维持得不太成功。

    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什么心思全写在里头,遮都遮不住。

    风从二楼窗口灌进来,吹起夏昭垚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露出一截白皙颈侧。

    陆砚移开目光,他不常和女子独处,倒不是拘谨,是没什么兴致。

    时下但凡有些门第的人家,儿女婚配大多由父母做主,他也不例外。

    他心底突然浮起一个念头。

    若是那未婚妻不是夏娘子,自己能不能退了那门婚事?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都怔了怔。

    随即又觉得好笑。

    才与这位夏娘子见了几回面,便想到退婚,未免也太荒唐。

    可古人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张载曾说"民吾同胞",既然天下人皆为手足,那强扭两个素不相识之人捆在一处过活,本就不合天理。

    又想起某本杂书上记过一句话,"姻缘者,两情相悦为上,父母之命为中,媒妁之言为下。"

    他记不清出处了,兴许是哪本野史笔记,但道理不差。

    上等的姻缘,该是两个人心甘情愿走到一块儿。

    陆砚把这念头在心底翻了两遍,没再往深处想。他做事向来有分寸,眼下不过是被一个有趣的姑娘触动了一点什么,还不至于乱了章法。

    但"触动"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稀罕了。

    他抬眼,语气平淡:"夏娘子的拌菜摊子,近来生意如何?"

    说起生意,夏昭垚眼睛立刻亮了。

    方才被"明元巷"三个字砸得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她伸出一只手比了比:"不差!入伏之后生意尤其好,一天下来净赚能有两贯多。"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不过快到秋天了。"

    陆砚看着她,没出声。

    夏昭垚掰着手指算账:"天一凉,拌菜就不好卖了。冬天更别提,谁大冷天吃凉拌菜啊?我得趁着手里有点积蓄赶紧转行。"

    "转做什么?"

    "奶茶。"

    陆砚微顿。

    "奶和茶?"

    "对,"夏昭垚比画着,"把茶煮浓了,兑上牛乳,再加些糖霜调味。冬天来一碗热乎乎的,暖手暖胃。我之前试过几回方子,味道很不错,婉娘喝了连说好。"

    她越说越起劲:"我想去州桥那边盘个铺子,那一带人流量大,茶楼酒肆又多,正适合卖这种新鲜吃食。"

    陆砚听完,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夏昭垚注意到了。

    "夏娘子的脑子转得快,"他说,"旁人还在守着一门手艺往死里磨,你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夏昭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事,就是不想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嘛。"

    陆砚看她一眼,眸光微动。

    他对这句话倒是有几分共鸣。

    陆家的生意也是这么打理的。不把赌注全压在一处,多线布局,东方不亮西方亮。

    可这话从一个摆摊卖拌菜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银子够么?"他问。

    很直接。

    夏昭垚愣了一瞬,随即摇头,笑容里带了点无奈:"不大够。州桥那边的铺子,租金都是一年起付,便宜些的也要四五十贯。我手里攒的那点钱,付了租金就没余钱进货装修了。"

    她说得坦荡,没有一点遮掩。不够就是不够,没什么丢人的。

    陆砚放下杯子,像是不经意地问:"你看中了哪家铺子?"

    "鱼市巷口那间二层小茶楼,朝南,位置不错,就是租金……"

    她话还没说完,陆砚打断了。

    "我家在州桥附近有几间铺子。"

    夏昭垚眨了眨眼。

    "啊?"

    "有两三间生意一直不好,我正盘算着是关了还是转出去,"陆砚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去看看?"

    夏昭垚张了张嘴。

    等等。等一等。

    这人刚才是不是说"我家在州桥附近有几间铺子"?

    几间?

    几间是几间?两间三间还是七间八间?

    她脑子飞速运转,表面上尽力镇定,但筷子已经不自觉地被她攥紧了。

    "当真?"

    "嗯。"

    一个字,干脆利落。

    夏昭垚深呼吸——不对,她不能深呼吸,显得太激动了。

    她把帕子叠了一下,又展开,装作很从容地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陆砚已经站起来了。

    动作自然,像是早就打定主意。

    他回头看她一眼,灯笼光照在他半边侧脸上,清俊得不像话:"走吧。"

    天还没黑透。

    汴京城的暮色来得迟,尤其入秋前这段日子,日头虽然落了,天边还泛着一层淡橘色的光。

    州桥一带人来人往,小贩收摊的收摊,开张的开张,卖炊饼的老翁正收摊,把没卖完的饼摞进食盒,对面糖水铺子刚点上灯笼,橘黄的光映在热气腾腾的锅面上。

    再往前走,烤肉的油烟裹着孜然香气弥漫开来,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吞口水。

    夏昭垚跟在陆砚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左右扫。

    她对这一带不算陌生,先前踩点看铺子时来过好几趟,哪家生意旺、哪家快倒闭,心里门儿清。

    两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主街,拐进旁边一条稍窄些的巷子。

    这条巷子也不冷清,只是比起主街少了几分拥挤,行人走起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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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得多。

    巷口一棵老槐树撑开浓荫,树下有小儿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陆砚在一间二层茶楼前停住了脚步。

    门脸不算小,匾额上写着"清风茶坊"四个字,漆面有些斑驳。门口两盏灯笼亮着,里头却没几个客人。

    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一阵急躁的训斥声。

    "连张桌子都擦不干净!客人坐下来看见茶渍,还以为咱们铺子多埋汰呢!扣钱!"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蓄着短须,正叉着腰对柜台后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计发脾气。

    那伙计低着头,抹布攥在手里,耳朵尖都红了。

    掌柜余光扫到门口有人进来,声音一顿,职业性地堆起笑脸转过身。

    "哎哟,来了来了,二位楼上请……"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陆砚的脸。

    "少东家!"掌柜快步迎上来,搓着手,语气里透出惊喜,"您怎么亲自来了?小的也没提前准备,您看这……"

    "不必忙。"陆砚抬手止住他的寒暄,语气随意,"带人来看看铺子。"

    掌柜目光落在夏昭垚身上,打量了一眼,年轻姑娘,穿着素净,不像是哪家商户的大小姐。

    但少东家带来的人,他哪敢多嘴。

    "好好好,您随意看,随意看。"掌柜弓着身子退到一旁,顺手一巴掌拍在小伙计后脑勺上,压低声音:"还愣着干嘛?沏茶去!"

    夏昭垚没顾上喝茶。

    她的注意力全被这间铺子吸走了。

    一楼大堂宽敞,摆了七八张方桌,虽说桌椅旧了些,但格局方正、动线通畅。

    柜台设在进门右手边,位置好,一眼就能看见。

    再往里走,后头有个小院子,院里一口水井、一间灶房。灶台是砖砌的,灶眼有三个,大小各一。

    夏昭垚眼睛越看越亮。

    她快步上了楼梯。

    二楼比一楼还让她惊喜,四面开窗,通风极好,临街那一侧推窗就能看见巷子里的人流。

    楼上隔出六间雅座,每间用竹帘隔开,私密性不错,又不至于闷。

    阁楼还有个小露台。

    夏昭垚站在露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巷子里灯火点点,行人穿梭,叫卖声隐约传来。

    晚风裹着槐花香拂过面颊,凉丝丝的舒服。

    "好地方啊……"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铺子比她之前看中的鱼市巷口那间强太多了。

    那间虽也是二层,但面积小,灶房逼仄,后头连个院子都没有,更别提水井了。

    陆砚不知何时也上了楼,站在楼梯口,肩膀靠着门框,看她满屋子转悠。

    夏昭垚浑然不觉自己被人看着,伸手摸了摸窗棂的木料,是结实的好木头。

    又蹲下去敲了敲地板,声音沉实,没有虫蛀空洞。

    她站起来,转身,正对上陆砚那双浅色的眸子。

    "如何?"他问。

    夏昭垚使劲儿憋住了脸上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尽量让自己显得矜持一点。

    但嘴角还是翘上去了。

    "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笑,"特别好。比我看中那间好很多。"

    顿了顿,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帕子:"就是……这么好的铺子,租金怕是不便宜。陆郎君,月付可以么?我头几个月可能周转不过来,但等生意上了正轨……"

    "不必有租金。"

    夏昭垚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