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泥土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幽幽传入洁净的殿内,袁基原先淡漠的眼里突然生出一丝诡笑。
殿内闯入一个慌乱的身影,在看见袁基后又像看见鬼一样猛然止住脚步:“兄、兄长……”他向袁基恭敬作辑:“本初见过兄长。”
袁绍刚从战场上回来,还没来的及卸甲,听闻袁基来了就急忙赶来。虽然已经知道袁基还没死,但亲眼看见他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让袁绍心脏猛地骤跳。
“本初,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我……”袁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半天才从嘴里泄出几个字:“兄长过的还好吗?”
“总算侥幸活到了兄弟团聚的这一日。”
袁绍垂下头不敢看他:“兄长我真的不知那人是你!他跟你长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是来冒认的,所以才将这人赶走了,毕竟……毕竟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兄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袁绍手臂多了一道力度,他抬头望去正正对山袁基那双含笑的眼,让他瞬间颤抖起来。
“本初已经长大,不再是从前需要兄长管教的小孩了。董卓祸乱朝纲,袁氏一族几近覆灭,我曾以为祖上留下来的基业定要断送在吾辈之手。但如今见你坐拥北方,再度撑起袁氏这面大旗,本初你做的事是我这个兄长都没能做到的。想来,我该感谢本初你,是你守住了袁氏。”
“兄长……”袁绍眼瞳颤抖起来,他不是感动,是惶恐。
袁绍是婢女所生,纵使小心谨慎的在袁氏过活,但依旧免不了会做错事。他不像袁术有正妻王夫人护着,父亲袁逢对自己也并不过多过问,所以管教的责任就落到了袁基头上。袁基和别人不一样,他既不会棍棒责罚,也不会言语责骂。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和袁绍一呆就是一整日,有时就用那双含笑的眼淡淡看他,有时对他弹一整日的琴,又或是颂一夜的诗。
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做错事却没有遭受责骂,浑身都被愧疚、焦虑、不安裹挟的感觉,袁绍一辈子都不会忘。他宁愿有人打他骂他,也好过被这样精神折磨。身体的外伤是能直接感受到的痛,能够感受到的痛就是不痛的,而心里的痛是意识不到的,等你发现的时候,你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袁绍失了魂一般直接跪在袁基面前,猛地伏身在地:“兄长……我错了……”
“本初为何要跪?”
“如果不是我带兵反董,袁氏不会被满门抄斩,兄长也不会流落他乡!兄长!一切都是我的错!请兄长怪罪我吧!请兄长责罚!”
袁绍像是求饶般的话语在宽敞的殿内不停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袁基居高临下地看着袁绍跪在地上卑微的身影,不屑从他眼中的笑里流经。他还以为袁绍坐占据整个北方,又有强厚的实力,会变得有底气些,可在他面前依旧卑微入尘。
“本初,快起来吧。”
“兄长……”袁绍咽了口口水,有些迟疑。
“起来。”
他不敢再让袁基有一丝不满,立即站起身。
袁基像父亲一样走近他,轻柔地拍着他盔甲上的灰尘:“外人都说显甫(袁尚字)和你最像,可我看显思(袁谭字)才最像你。本初分明是一个谦卑的人,怎么会成了他人眼中的‘骄’呢?还有人说你骄兵必败,这番误解对你可不好。”
袁绍心头一震:“是谁敢……我、我马上改!我一定礼贤下士,绝不敢再刚愎自用!”
袁基再次勾起嘴角完美的弧度:“你用十万兵力都和曹操的两万兵力相持了这么久,本初,这才是你该反省的地方。”
袁绍皱起眉,心中的诧异按耐不住地在脸上浮现。
袁基说话就喜欢这样含含糊糊的不说清,而袁术脑子只有一根筋,悟不来复杂的话,所以袁基和袁术说话都很直白,不过也从不说些需要绕圈子的事。但袁绍就需要快速会意他的话,与自己的兄长朝夕相处,他一个眼神袁绍就知道袁基有何不满,何处不悦了。
袁绍沉下眼:“兄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做。”
-
“袁绍退兵了!?”郭嘉的眼瞳在眼眶里颤抖。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也完全超过了他的认知。张绣、张辽以及其他无关痛痒的事他都可以认为是历史的偏差,但袁绍在官渡之战退兵的改变让他也不得不承认,历史真的改变了。
就像一直跟着曹操的乐进,她和太史慈一样都是女将。
乐进依偎在郭嘉身边,打了个哈欠才悠哉道:“有消息说是袁基让退兵的,袁绍见了袁基一面之后他立刻就退兵了,真是比他给袁氏灭门哭丧时还快。哎哟哟我们袁大小姐也有怕的人呐,真是不多见。”
“文谦(乐进字),他那可不是怕,是敬仰啊!刻到骨子里的敬仰,说不定连袁绍自己都没有发觉!”曹操从前和和袁绍关系最好,也只有他清楚,袁基对袁绍来说其实是长兄如父。所有见过袁氏三兄弟相处的人都以为袁绍害怕袁基,但如果袁绍是因为在袁氏身份低微而不敢不从,那他现在手握兵权雄踞一方为什么还要听袁基的话?
郭嘉道:“没想到袁绍还是个哥控……”
曹操突然捧腹大笑起来,袁绍被袁基惩罚的落魄模样突然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当时他们一起抢新娘,曹操使坏让袁绍被当场抓住。后来袁绍亲自到人府上给人赔礼道歉,有了袁基撑腰,新郎哥也不顾他袁氏什么四世三公的名号了,在门口就对袁绍大骂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曹操不可能错过这么精彩的场面,他在现场看着袁绍整张脸瞬间苍老了十岁!真是这辈子都难忘啊!
他从前和袁绍还是很处得来的,不过因为这件事袁绍也不理睬他了。袁绍这人傲娇归傲娇,曹操还是很赏识他的才能的。他后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哄了好久才把袁绍哄好。
郭嘉盯着曹操格外灿烂的笑容,问道:“想到啥了笑的这么开心?”
“一些往事罢了。奉孝,此战袁绍如果不退兵,我必亡。看来上天也不想让我亡啊,那我绝不会亡!”他笑着握住郭嘉的肩膀:“奉孝,文谦,我们可一定要笑到最后一刻啊!我们要一起看着这乱世被荡平!还百姓一个公序新朝!”
郭嘉的眼眸被曹操的笑感染映出无数星光,星光一起一伏像他的心跳般闪烁着。历史如果已经改变,那为了眼前这个人,他一定会重新书写属于他们的历史!
他站起身:“袁绍退兵,刘备也败走荆州了。既然这样,我们就该回兵兖州,处理剩下某个趁火打劫的人了。”
琅琊城楼前,刘宠的大军已经就位,她和张辽并肩骑马立在最前方。
灰沉的天色,萧瑟的城楼,一张白净的面庞赫然出现在城楼上。葛玄眯眼望去,那人将平时散落的头发束起,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松垮,而是一幅银亮的铠甲。如此这般,倒意外显出往日总是醉眼朦胧的面容有了格外俊朗的一幕。
“殿下,我没让你等久吧?”
“郭、郭嘉?哈哈哈!真是郭奉孝啊哈哈哈!你穿成这样我都不敢认了哈哈哈!”
“陈王殿下笑的那么开心,是觉得我很帅吧。”
刘宠眼里的不屑喷涌而出:“战场上只分死人和活人,没有会怜惜你那娇嫩的脸蛋的,郭奉孝,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那殿下对我怜香惜玉一点嘛~我这张脸要是伤了,以后再和殿下对峙,可就不能因此博殿下好感了。”
见刘宠神色依旧冷峻,他再次嬉笑起来:“我也要奉劝殿下一句,你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刘宠也笑起来:“退兵是不可能退的,胜者为王。开战吧,郭奉孝。”
即使郭嘉带来了援军刘宠也没在怕的。曹操带着主要兵力去仓亭收拾袁绍留下的残兵了,她敢笃定前来支援徐州的兵力不会很多。她之前已经和臧霸抗衡一段时间了,琅琊国的兵力也有损耗,加上郭嘉带来的支援军,这仗她算过了,能打!
可就在这时,天与地间的死寂被一声尖利的鸟叫打破。刘宠抬头望去,空荡荡的天空中鹰盘旋的身影格外明显。
刘宠心口沉了下来,是惊弦。
空中那个急速盘旋的身影让她皱起眉头,她回过眸再次望向城楼上的人,郭嘉面对大军压城依旧从容不迫。她眼里闪起细碎的戏谑的笑意,自她认识郭嘉起这人就是这副鬼样子,导致紧要关头她还真是被迷惑了。
刘宠调转马的方向,向身后士兵喊道:“众军听令,急速撤退!”
郭嘉看着刘宠策马奔腾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邪笑:想走,我允许了么!
城楼下士兵乌压压的身影碾过这片大地,尘土飞扬,眼前一切事物都笼罩在黄沙中,而事先埋伏好的曹军也终于随着扬起的黄沙现身。
“方圆阵!列阵防御!”张辽的怒吼冲破迷雾,士兵立刻随着指引快速变换阵型,由外围士兵抵挡攻击,有人倒下就会被立刻替补,为最内层的人形成有力保护。
城楼下的攻势逐渐平稳,城楼上即刻出现一排弓箭手,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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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了圈内受到防护的人。箭密密麻麻地落下,不少士兵应声倒下。阵内相邻的士兵被杀,外围的士兵替补不及时,方圆阵逐渐被松散,被曹军找到进攻的入口,阵型被破仅在一瞬之间。
但这也为张辽找到了突破曹军包围但机会,他带领士兵对着曹军进攻的方向冲击,硬是冲出一条生路!
“殿下!就是现在!”
刘宠在张辽的保护下顺利跳出曹军重围,她离开包围圈的第一件事是想反击郭嘉!
“张辽,给我开路!”
张辽跑到刘宠前侧为她击杀她前方的障碍物,她则扭身引弓对准了城楼上那张无比碍眼又亮眼的白色靶心。
箭矢穿过嚣尘,穿过嘶吼,穿过时间,直直朝郭嘉射来。郭嘉就站在原地,看着马上人引弓的身姿,看着朝他射来的利箭,看着她潇洒而去。
就在郭嘉望出神了的时候,他眼前旋即一黑,再睁眼已经被乐进扑倒在地。
乐进撑起身,满是担忧的朝郭嘉大喊:“你干嘛傻傻站着啊!等着被一箭射穿脑门吗!!!”
郭嘉躺在地上看着那根插入他身后木桩的箭,狂笑起来,笑得打滚。
这支箭,其实正中靶心。
-
“真的有点看不懂你了。”葛玄拿起张邈递过来的茶盏,放到鼻前细细品着茶香。
“我原先以为你是想通过袁基,让刘宠和袁绍联盟彻底击垮曹操,结果你反而在阻止联盟这件事。你和袁绍相熟,应该知道袁基对袁绍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吧,你还是让袁基入局了。都说什么女人心海底针,我看男人才是吧。”茶盏升起的白雾模糊了葛玄的视线,即使这样她依旧看清楚张邈在笑。
“不是,应该是张邈心,海底针。我可不是所有男人,你不要把我和别的男人混为一谈。”
“是~张邈心海底针。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个自认为超凡脱俗的男人,你到底为谁而谋。袁绍?曹操?宛城最后时刻你推动袁绍发起官渡之战,应该不只是为了帮张绣保住宛城吧?也是想要灭曹的吧?现在让袁绍退兵,你不会又想帮曹操吧?”
张邈似有些惋惜,叹息着摇了摇头:“我也想有一位明君,但我运气不好,总生变故。本初实力强劲,我以为他能稳居北方也能顺利南下,但我算错了一点。”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愉悦,不是为曹操,而是为自己,曹操曾是他选中的人啊!
“孟德的表现太亮眼,所以这局下场的,不是他。”
葛玄将手撑在桌面,托着脸看张邈:“你现在还有重新站队的机会,选错了人,可是要错付终生的。”
“孝先在担心我?呵呵我早就选好了。”张邈眼中的柔和突然如刀剑一般锋利:“我之主,为天下。”
“天下?你口气倒是不小。”
“怎么了嘛,你能帮陈王应天命做天命人,我就不能为天下而谋了?不过说起来,如果陈王真是天命人,那我自要顺应天命,为陈王而谋。”
葛玄不喜欢蠢人,而张邈很聪明,如果能让他为刘宠谋事,那她可以就分出心力做自己的事了。不过也许她也要担心,和太聪明的人同谋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为陈王而谋……”桌面被葛玄用手指轻扣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笑着将张邈的话重复了一遍。“广陵我送别你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事实就是你并没有展现为陈王而谋的诚意,至于是你在防着我,还是太不把我当回事,我不在乎,但如果你是要算计刘宠还得先过了我这关。”
张邈愣了一下,又突然灿烂地笑起来:“你生气了?”
葛玄依旧用手指扣着桌面,她没回答,只是淡淡看着茶盏里荡起的一圈圈波纹。
“那对不起嘛。我之前没那么笃定要帮陈王,所以没和你交底。况且我答应你的事也做到了啊,这点我没有骗你吧?”见葛玄依旧不说话,张邈又歪着脑袋看她:“嗯?别生气嘛。”
“你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你自己还分得清吗?”
“葛玄,我是谋士啊,谋士就是在真假中布局的人呐,但无论真假,定不会谋害他的明君。葛玄,给我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吧,能和你同谋,应该会非常有趣。”
葛玄眼神冷漠地看着张邈,眼里甚至生出了不耐烦。她早就看张邈那副纯良开朗的表情不顺眼了,但此刻格外刺眼。
这张纯良小白花面具之下真实的内心又长什么样呢?
啊,她真的有点迫不及待撕开他的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