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重踏,惊人心弦,洛阳皇宫也似要被这来势汹涌的兵马一并踏碎。
方才殿外传来一队兵马跑过的声响,把屋内几个官员吓的大气不敢出。
许久的死寂后,才有一人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可颤抖的声音依旧出卖了他的惊惧:“看今日这阵仗,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有人率先开口,气氛似乎缓和下来了,另外几人也才惶惶不安地开口:
“风雨欲来,大厦将颠。自董卓入宫后,这洛阳……不,这天下,恐再无安宁之日!”
“我亦于王明堂(官职)同感!如今入宫议事,耳畔常闻甲胄之声,别说我等了,就连那汉室宗亲陈王入宫,皆要看边将兵马脸色。这宫城早已不复当年清净!”
“哎对了,葛太卜,你这才刚入宫十日就逢此巨变,想必心中十分惧怕吧?”
葛玄正听几人叨叨不绝,感觉自己都听的口干舌燥。她刚拿起茶盏送到嘴边,听到有人叫她,手便开始哆嗦起来,茶水洒落弄湿了衣袖。
她一脸惊恐:“是啊,我都快怕死了。”
几人见状安慰起来:“葛太卜从山上下来,鲜少见此大场面,怕也是难免的。”
葛玄也附和起来,自己不过是个小小道士,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多亏尊师左慈才有机会入宫为官。
现在已经完全听不到兵马的声音了,宫中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几个官员又开始说起近日被传唤入宫的陈王。
这个时候被传唤入宫,能有什么好事?
那陈王刘宠未继任爵位时,在会稽任太守就美誉不断,现在更是把陈国治理的富强有余,深得民心。
虽然黄巾军大乱时,陈王在民间有些奇怪的传闻,但他不仅守住陈国领土,还有余力救助领郡百姓,谁人不说他们都是姓刘的,让有本事的人治理朝廷总比一个十四岁的幼童强。
几人还没说几句,突然有人快步跑进殿内,脸色煞白道:“诸位,宫中传出消息,陈王刺杀天子意恐谋反!董司空已派兵封锁皇宫!”
屋内瞬间噤声,人人面色发白,都怕谋反之事牵连自身。这次,他们是真不敢说话了。
甲胄碰撞的声音好像再次传来,锁在了每个人心头。
葛玄透过窗户看向高墙的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陈王刺杀天子意恐谋反?看来现在是她该行动的时候了。
葛玄缓缓起身,正欲转身离开又被人叫住。她向那人拱了拱手,颤颤巍巍的模样好像是怕的要躲进屋子里去:“在下弄湿了衣裳,去里屋换件衣服。”
那人一愣,露出一个鄙夷笑脸,没再阻拦。
葛玄看了眼这一屋子人担惊受怕的模样,不自觉冷笑了一声。
别碍事,一群鼠辈。
葛玄确实是个道士,但她下山不是为了做个芝麻大小的狗屁太卜,她是来找人的。
生死几度,真假难辨,违世之举,尽笑沧桑。
这就是左慈给她找到那个平定乱世的天命人的判词,不愧是左慈,真是一点有用信息也没给她。
不过这事也不是不能办,因为受委托的人是她葛玄。
葛玄翻窗越墙离开章德殿后,脚步飞快地奔向北宫的云龙门。那有宦官专用的夹墙通道,也是掩人耳目离开北宫去往南宫的绝佳选择!
她进宫虽然才十日,但她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皇宫布局。当然,凭她的职级不可能拿到皇宫地图,所以她是用脚丈量的。
董卓和大部分西凉兵都在北宫驻守,只有南宫有离开的机会。
如果刘宠刺杀刘辩后,连南宫都到不了,甚至路上就被抓住了,蠢到这种地步那他不会是葛玄要找的人。
通道只容一人贴墙而行,葛玄还没走出通道就看见路的尽头站着个身穿宦官服饰的高大男子。
葛玄攥紧藏在袖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准备麻利地解决这个碍事的路障。
但葛玄还没出手,那人像是感应到身后有人,飞速抽剑劈向了她!
二人四目相对,眼里只有无尽的狠戾。
这个时候还能遇到宦官在外行走,真是不凑巧。葛玄可没时间和他周旋,她正要将匕首飞出将其一刀毙命。
宦官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举起手里的剑步步逼近想要让她害怕。
狭窄的通道仅有一点天光从高墙下渗透进来,剑身反射日光,晃出一道刺目寒芒。
剑上有血,但让葛玄顿住的不是血,而是这把剑。这把剑不会出现在一个宦官手上,或者说……
一个宦官怎么会手持天子宝剑!?
他不会是……
葛玄眯眼打量起眼前的人,眼神杀气漫溢,昏暗中看他像足一头杀疯了的黑豹。可就是这样,一身血腥也挡不住他的俊逸面容,持剑之姿气质昂扬,绝对是贵族子弟。
“你是刘宠?”
对面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被葛玄迅速捕捉。但也是那一刹,刘宠持剑侧身突进,衣袂擦过粗糙石壁,直直逼向她!
葛玄旋身避过,兵刃相撞铮然一响,刺耳破空声在狭道来回回荡。
她大喊道:“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刘宠腕力沉劲,步步紧逼,眼底满是戒备疏离:“你觉得我信么?”
这种时刻这种场合有人拿着刀说他是好人,确实很可笑。看身手,葛玄好像不如刘宠,但他身上有伤。好吧,看来他们是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葛玄只用一把匕首格挡住刘宠的猛烈进攻,分寸拿捏得极准,只阻不击,却也不落半点下风。
忽然,她一个翻身腾空旋转,跳到刘宠身后,刀刃也精准扼住了刘宠的脖子。
葛玄道:“现在你不得不信了。”
刀口贴着皮肉,却留有分寸,葛玄没发力。但她感受到刘宠肩背蓄力,仍伺机反扑。
她眸光一沉,指尖微微加劲,刃尖处立即滚出几颗血珠。
“别动了,你没时间了。”葛玄说话的语气如一块巨石压向刘宠:“朝臣觐见的常用入口,承明门,守卫此刻肯定已经加强盘查,人满为患绝非佳选。现在只有平城门还有离开皇宫的可能,此门主要供皇室成员和高级官员出入,也是你能离开皇宫的唯一机会。”
刘宠却轻蔑地笑起来:“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虽贵为汉室宗亲,但现在也已沦落为谋害少帝的罪臣,我凭什么能走平城门?”
“凭这个,太仆的车马令。”
于是一名侍女驾驶皇家马车,带着无名的贵客奔向了危机四伏的平城门。
马车还没走近,士兵的拦截声就率先传来。
“停车!董司空有令,凡出宫车马一律都需搜查,不得有误。”
城门已经封锁,仅留有一条缝隙让人出入,城墙两边也都是士兵。
刘宠艰难的把自己身体蜷缩成一团,像鬼影般悄然移至一旁,任由士兵上前检查车内之人。
葛玄在车内正襟危坐,俨然一尊让人不寒而栗的神像,士兵只在车外扫视车内一圈便让二人离去。
“慢着!”
刘宠牵住缰绳正要驾车离去,这声喝令让她顿时如被千万根细针扎穿身体般全身一僵。
城门校尉紧盯着侍女的背影:“你一个侍女怎么长得那么高大,像个男人一样?”
葛玄拉开窗帘,笑的一脸端庄,道:“校尉就不要嘲笑我家侍女了,我就是看中这人的魁梧身材才留她在我身边,将来要是出了什么危险还能替我挡挡刀。”
校尉没有就此放过他们,反倒打量起车内人的模样。葛玄一身灰褐色布衣,身上没有任何饰品,更是连冠都没带,任由圆髻的发丝飘逸。
“皇家马车之内却不是皇家人,你们受何恩赏坐上皇家马车?此行又要去往何处?”
校尉好像更加怀疑他们了,眼内凶光连连。
葛玄掏出车马令,依旧笑着把令牌怼到他面前:“在下也是沾了袁太仆的光,他有要事与在下商议,但如今局势进出宫中多是不便,太仆便调用了车马送在下去袁府。在下不敢耽误了太仆的事,所以也只好顺承了太仆的意思。”
葛玄说完嘴角仍留笑,她藏在袖中的匕首也在慢慢出刃。
反正他们已经到城门了,以她和刘宠道身手,百步就能杀出去。这人要是想死,葛玄一定让他如愿。
她向窗外张望了一眼,看见刘宠将自己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一双漆黑眼眸盯着校尉,犹如黑夜的黑豹,被盯上的猎物将无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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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
葛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还不明确刘宠是不是就是她要找的人,但目前看来这个刘宠还算能用。
校尉正准备继续发难,后方马车下来了个侍从,对校尉说道:“我家公子受董司空亲召,已任命陈留太守,如今要赶回郡中任职。大人们等检查无误就快快放行,不要误了司空之事。”
葛玄有听闻过这位太守,是寿张张氏,就是此人此举,倒让葛玄有丝诧异。
“在下是万万不敢耽搁司空之事啊!”她声音中带着惶恐之意,面上却是悠悠笑着。
校尉的眼珠子像惊弓之鸟般快速略过两辆马车,无奈一吼:“放行!”
洛阳皇宫如同戏场的锣鼓,随着马蹄一遍遍踏下,这场乱世的序幕正被缓缓拉开。
宫门逐渐被抛在身后,刘宠才对着车内人低声说道:“我们要不要绕一圈去袁府再出城?避免引起怀疑。”
“没必要,直接出城,越快越好。你要赶在董卓号召天下围捕你之前赶回去,一旦被抓神仙都救不了你。”
见车内人神色自若没有半分慌张,仿佛早已洞晓天命。刘宠反倒生了疑,抽出藏在马车下盘的长剑指向她:“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是左慈的关门弟子,葛玄。受尊师左慈之命,为皇天之下即将到来的动乱寻觅能平定乱世的天命人。”
“左慈……”这个名字勾起刘宠脑中四年前一段往事的记忆,又或许这个名字只是自己记忆中的错觉。
见刘宠一幅警戒模样,葛玄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信任这个东西短时间内我也没法向你证明。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绝对不是来害你的,不然我没必要帮你。”
她又鄙夷道:“你觉得就凭现在的你,我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刘宠攥紧了手中的剑,眼神愈发狠戾:“你是袁氏的人?”
“不是。”
“我从没见过你,你怎么知道我是陈王?”
“我是太卜,算出来的。”
“好好说!”刘宠的剑离葛玄近了一寸。
葛玄冷冷地盯着剑尖:“就是你这把剑。宫中传出的消息是少帝被刺杀,我当时见你,一身血污和杀气,还拿着天子宝剑,瞎子都能看出你刚从崇德殿出来。”
“那你怎么会有太仆贴身的车马令?还说你不是袁氏的人!”
葛玄像宠溺低龄儿童般笑道:“我又不是把袁基架来了。车马令是死物,能贴身,就不能离身吗?我偷回来的。”
见葛玄说的大言不惭又斩钉截铁,刘宠好像信了一点。“你真不是袁氏的人?”
“我认为你是尊师口中的天命人,所以才帮你。”
“少来!你们这些江湖道士是不是都把别人当傻子?少跟我扯这套!说实话!不然我就杀了你!”
刘宠这个质疑的样子,倒是让葛玄觉得和她质疑左慈的天命人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这就是实话。你可能觉得一个道士为了这样一个判词,就进入水深火热的乱世中很可笑。但能为心中大义赴死,是我求之不得的光荣。”
葛玄虽还笑着,但眼里的神情透露出隐隐的肃杀,像吃人的深渊。
为了心中的大义,她做了许多事,今后还将做更多事。这些事都够葛玄这个名字遗臭万年了,不过她不在乎,只要结果称心,过程对她来说从不重要。只有败者才论其迹,赢家只会享受世人的赞誉。
葛玄道:“我刚刚说的,你觉得与你有几分贴合?”
生死、真假、违世……刘宠眼神闪烁起来,心虚像一阵狂风席卷他的内心。但比起天命人这种骗人把戏,他现在可是弑君罪臣,人人得以诛之,还是活命更重要。
刘宠仍防备地盯着葛玄:“无稽之谈。”
马车从一处谧静的树林驶出,一点声响在这片空旷的山谷中都会瞬间炸裂起来。
后方传来悠扬的马蹄声让两人放下眼前的敌对,瞬间警备起来。
刘宠张望了一番,眼中的防备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刚刚出宫时那马车就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他是董卓的人,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葛玄眉毛一挑,嘴角扬起轻飘飘的笑意:“不,我们停车。”